第二天下午,苏念卿准时出现在部队驻地的大门口。
来接她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勇士越野车,车牌号是红色的。司机是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整齐的作训服,看到她走过来,立刻下车,立正,敬礼。
“苏医生好!旅长让我来接您!”
苏念卿被那个敬礼吓了一跳,但她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一下头,弯腰上了车。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营区,停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苏念卿下车的时候,看到陆司珩正站在楼门口等她。
他今天穿着军装。
苏念卿注意到,他的军装熨得一丝不苟,肩上的军衔和前的资历章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扎在土地上的松树。
“苏小姐。”陆司珩走过来,声音低沉。
“陆先生。”苏念卿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陆司珩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去说吧。”
他带她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不大的接待室。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有一面国旗。桌上放了两杯茶,还在冒热气,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苏念卿坐下,陆司珩坐在她对面。
沉默了几秒。
“你腰上的伤好了吗?”苏念卿忽然问。
陆司珩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淮扬府见面那天,你站起来的动作不对。”苏念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病历,“重心偏左,起立速度比正常慢了零点几秒,坐下去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桌面。腰椎的问题。”
陆司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苏小姐,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观察入微?”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苏念卿说,“医生看病,望闻问切,第一个字就是望。”
“所以你现在是在给我看病?”
“只是在回答问题。”苏念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约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聊我的职业习惯。”
陆司珩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他的职业,关于他的顾虑,关于军婚的特殊性。他想把这些话说得委婉一些,不要吓到她,不要让她觉得这是一个负担。
但此刻,看着苏念卿那双安静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委婉和铺垫,都是多余的。
她不需要。
“苏小姐,”陆司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些话,我必须在正式交往之前说清楚。”
苏念卿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说。”
“我是军人。”陆司珩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硬挤出来的,沉重而清晰,“特种部队。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随时可能接到命令离开,随时可能调防到任何地方,随时可能——有危险。”
他顿了顿。
“而且,军婚受法律保护。非军人一方提出离婚,如果军人一方不同意,法院不能判离。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过了,而我不同意,你离不了。”
苏念卿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这不公平。”陆司珩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对任何女人都不公平。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没有资格结婚。我没办法保证每天回家,没办法保证随时接电话,没办法保证——我能活着陪你到老。”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训练场上传来隐约的口号声,遥远而整齐。
苏念卿看着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犹豫,没有同情,也没有退缩。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像一位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在术前谈话时认真倾听病人的每一个顾虑。
然后她开口了。
“陆先生。”
“嗯。”
“你说完了吗?”
陆司珩点了一下头。
苏念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得像在主持一场学术会议。
“心外科手术的成功率,据手术类型不同,大概在百分之九十到百分之九十八之间。”她说,“但那百分之二到百分之十的失败率,每一个病人在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都清楚。”
陆司珩看着她。
“我选择了这行,就知道要承担什么风险。病人心脏停跳的时候,我要在三分钟内建立体外循环,否则就是一条命。”苏念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生死,“我知道风险,但我还是选择站上手术台。”
她顿了顿,直视陆司珩的眼睛。
“婚姻也一样。我知道军婚意味着什么,但我既然坐在这里,就说明我已经考虑过了。”
陆司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所以,”苏念卿说,“你不需要替我做决定。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窗外的口号声消失了,可能是一个训练科目结束了。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器械被收进了库房。
陆司珩看着苏念卿,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微微放大,眉间的褶皱松了一些,嘴唇抿紧的力度小了一些。
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缓缓地,放下了保险。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
“嗯。”
“你的手术,成功率是多少?”
苏念卿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审视他的问题:“你问的是哪一台?”
“你做过最难的那一台。”
苏念卿想了想:“百分之四十。”
“病人活了吗?”
“活了。”
“现在呢?”
“每年给我寄贺卡。”
陆司珩点了一下头,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苏念卿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陆司珩说。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不是那种命令式的强硬,而是一种——像是某种决心下定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笃定。
苏念卿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推辞。
“好。”
他们一起走出了办公楼。阳光很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燥和清冽。陆司珩走在苏念卿的左侧,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一致。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苏念卿忽然停了下来。
“陆先生。”
陆司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苏念卿站在秋的阳光下,藕荷色的连衣裙被风吹起一角。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淮扬府见面那天明显了一些——也许不算笑,但已经无限接近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不是没有资格,是太有资格了。”
陆司珩怔住了。
“一个在决定结婚之前,先把所有的难处和风险都替对方考虑好的人,”苏念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应该孤独终老。”
她转身,自己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
陆司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勇士越野车缓缓驶出营区大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萧牧从办公楼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旅长?您站那儿嘛呢?”
陆司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然后他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不抽了。
他大步走回办公楼,步伐比平时快了零点几个节拍。萧牧跟在后面,一脸困惑地看着旅长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等陆司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萧牧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旅长走路的姿势变了。
腰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