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走后的第一天,苏念卿做了三台手术。
第一台是常规的冠脉搭桥,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术前拉着她的手说“苏医生,我信你”。苏念卿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走进手术室,四个小时后,老爷子的心脏重新开始了有力的跳动。
第二台是二尖瓣置换,病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妈妈,孩子才两岁。苏念卿在术前谈话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话:“手术成功率很高,术后恢复好的话,不影响你带孩子。”病人的丈夫红着眼眶道谢,苏念卿没有回应,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第三台是急诊。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突发,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苏念卿从家里被叫回来,换上刷手服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凉。她在热水下冲了三十秒,然后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那颗只有拳头大小的心脏,在她的手下停跳了将近两个小时。体外循环机嗡嗡地响着,代替心脏完成着泵血的功能。苏念卿在那颗心脏上缝了将近两百针,每一针都精准得像机器。
手术成功了。
苏念卿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医院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医生办公室,脱了白大褂,坐在椅子上,开始写手术记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陆司珩的消息。
她知道不会是他。他走之前说过,任务期间手机要上交,不能主动联系外界。她能做的,只有等。
消息是林温暖发来的:“今天怎么样?”
苏念卿打了两个字:“还好。”
“三台手术?”林温暖显然是从同事那里听说了。
“嗯。”
“你吃得消吗?”
“吃得消。”
林温暖发了一个叹气的小人:“念卿,你要是累了就说累,你要是想他了就说想他。你不用每次都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苏念卿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
她想说“我没有绷”,但她知道林温暖不会信。
所以她打了两个字:“睡了。”
林温暖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苏念卿放下手机,继续写手术记录。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体力到了极限。五个小时的精细作,加上之前两台手术的消耗,她的手早该抖了。但在手术台上,从来不会有人发现她手抖。
因为她的手,在握着手术刀的那一刻,会比任何时候都稳。
这是她用了十年练出来的本事。
写完了记录,苏念卿站起来,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了医院。
北京的冬夜很冷。她站在医院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打到车。上车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画面。
不是今天的手术画面。
是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灰,作战服湿透了,眼神亮得像淬过火的钢。
他说“你的人,我负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念卿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西南边境,她给陆司珩缝完伤口之后,没有告诉他注意事项。
她只说了“三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
但她没有说的是——那道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了肌腱。如果处理不及时或者后期感染,可能会影响他的手部功能。
对于一个特种兵来说,手部功能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
可能是因为她看出来,他本不会在意。对他来说,那道伤口只是“皮外伤”,不值得多费口舌。
也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担心他。
苏念卿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自嘲。
苏念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付了钱,下了车。夜风很冷,她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快步走进了楼门。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嘴唇有些,头发从盘发里散了几缕下来,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狼狈。
她忽然想起陆司珩说过的一句话——“你值得一个家。”
她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多重。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深夜,疲惫,孤独,忽然觉得那句话重得像一座山。
家在哪儿?
家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手机,此刻不知道在哪个遥远的地方,静静地躺在某个抽屉里,屏幕是黑的。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回去。
她走进家门,换了鞋,洗了澡,吹头发,躺在床上。
床头的台灯亮着,她拿起手机,翻到陆司珩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四个字——“等我回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他会回来的。
因为他说过。
他是军人,军人的话,比任何人的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