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苏念卿站在淮扬府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这是她的习惯——永远提前,永远准备充分,永远不给意外留余地。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那是温蕙专门给她准备的,提前一周就送到了她的公寓,附了一张纸条:“见面穿这件,别穿你的白大褂。”
苏念卿本来想说“穿什么有区别吗”,但她还是穿上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口舌。
裙子是中长袖,领口不高不低,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她平时高跟鞋,今天破例穿了一双米白色的低跟皮鞋,走起路来有一种平时没有的轻盈感。
她站在餐厅门口,像一朵开在秋天的荷。
路过的行人多看了她两眼,她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正在扫视餐厅的入口和出口,像是在做手术前的风险评估——有几个安全出口,服务员分布在哪里,如果发生意外,最快的撤离路线是哪条。
这是她看任何陌生环境时的本能反应。
不是因为她胆小,是因为她在急诊科轮转过两年,见过太多因为“没想到”而酿成的悲剧。
“苏小姐?”
一个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可掬地引导她往里走。
苏念卿点了一下头,跟在他身后。
淮扬府是一家老字号的淮扬菜馆,环境雅致,装修偏中式,桌椅之间距离宽敞,适合谈话。苏念卿被带进了一个包间,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母亲,温蕙。
另一个——
苏念卿的目光顿了零点几秒。
是一个男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在枪架上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打领带的人都整洁。
他的脸——
苏念卿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照片——她本没看照片。是因为那道疤。
西南边境。凌晨四点的余震。碎石和灰尘。
她记得他。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你的人,我负责”,也不是因为他递水给她时那个沉默的点头。
是因为他手臂上的那道伤口。
她缝的。
每一针,她都记得。
陆司珩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苏念卿注意到一件事——他的腰似乎不太舒服。动作幅度不大,但重心偏了一下,像是不敢完全用力。
伤没好。
苏念卿在心里下了诊断,面上不动声色。
“苏小姐。”陆司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战场上跟战友沟通时的那种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陆先生。”苏念卿点了一下头。
温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差点没笑出声。一个说“苏小姐”,一个说“陆先生”,两个人像是初次见面的外交官在交换名片,哪里像相亲?
“坐吧,坐吧。”温蕙招呼女儿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了座,“念卿,路上堵吗?”
“不堵。”苏念卿说,目光还是落在陆司珩身上。
陆司珩也在看她。
他承认,照片没有拍出她的十分之一。照片里的她,是手术室里的苏念卿——冷静、专注、疏离。而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穿着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他想象中瘦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他想象中柔和一些。
但她的眼睛是一样的。
沉静的,笃定的,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的。
“陆先生在哪里工作?”苏念卿先开了口。
“部队。”陆司珩说。
“具体是——”
“陆军。”
苏念卿等了片刻,发现他不打算说更多了。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她理解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细。
“苏小姐呢?在协和医院?”陆司珩问。
“心外科。”
“做心脏手术的?”
“主要是。”
对话到这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温蕙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是闺蜜的儿子,两个人的气质惊人地相似:话少、表情少、肢体语言少。坐在一起,像两座孤岛。
“那个,”温蕙试图打破沉默,“要不先点菜?”
“好。”两个人异口同声。
服务员拿来菜单,苏念卿低头翻看,陆司珩也在看。两个人同时开口——
“清炖蟹粉狮子头。”
“清炖蟹粉狮子头。”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起。
苏念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一个微小反应。
陆司珩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反应,心里的某弦被拨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点菜,像是在执行一场默契的军事行动。陆司珩点了两个菜,苏念卿点了两个菜,温蕙象征性地加了一个汤,三分钟搞定。
服务员走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温蕙看着手腕上的表,心想这顿饭可能需要吃三个小时。
但苏念卿不打算让这个尴尬持续太久。
“陆先生,”她放下菜单,直视陆司珩的眼睛,“我不会聊天。这是我妈告诉过你的。如果你觉得今天是在浪费时间,可以直说。我不会觉得被冒犯。”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温蕙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陆司珩看着苏念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泛出来的笑。很浅,只是一瞬间,但足够让苏念卿看清他眼底的温度。
“苏小姐,”陆司珩说,“我也不会聊天。但我没有觉得浪费时间。”
苏念卿看了他两秒,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承认,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为他会说“没关系”或者“慢慢来”之类的客套话。但他没有。他说的是“我也不会”,用的是“也”,像是在告诉她——我们是一类人。
也许,他们真的是一类人。
温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地拿起手机,给方兰心发了一条消息:“有戏。”
方兰心秒回:“真的?!他们说什么了?!”
温蕙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沉默地喝茶的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什么都没说。但我觉得,挺好的。”
她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