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
陆司珩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管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试图坐起来，腰部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旅长！”萧牧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床边，“您别动！医生说了，腰椎有轻微骨裂，至少要卧床三天！”
“三天？”陆司珩皱眉，“明天还有演习——”
“演习取消了。”萧牧打断他，“首长亲自下的命令，让您好好养伤。”
陆司珩沉默了。他闭了闭眼睛，想起来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涌回来——山地越野训练，一段隐蔽的悬崖路线，他的绳索突然断裂，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了下去。身体的应激反应让他在落地前调整了姿势，没有伤到脊髓，但腰椎和几肋骨还是遭了殃。
“谁告诉首长的？”陆司珩问。
萧牧心虚地移开目光：“……我。”
陆司珩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萧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旅长，我也是为您好。”萧牧小声说，“您上次训练摔伤了肩膀，瞒了一个月没好透，后来——”
“行了。”陆司珩说，“手机给我。”
萧牧连忙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过去。陆司珩单手作，翻到通话记录，看到了十几个未接来电——三个是萧牧的，两个是作战参谋的，剩下的，全是“妈”。
他叹了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司珩！你终于打电话了！”方兰心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子？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今天跟苏家的人吃饭！你倒好，给我来个人影都没有！你让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跟人家交代？”
“妈，我在医院。”陆司珩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了？”方兰心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愤怒变成了紧张，“受伤了？严重不严重？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军区总医院。”陆司珩说，“不严重，腰椎骨裂，躺几天就好。你别来，来了也是添乱。”
方兰心那边又沉默了，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省心。”
“省心你就别给我安排相亲了。”
“那不行。”方兰心的语气立刻恢复了战斗力，“我告诉你陆司珩，这回你可不能给我推。你温蕙阿姨的女儿，叫苏念卿，在协和医院心外科，是副主任医师，博士，今年二十八，长得也漂亮。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见这一面，以后别叫我妈。”
陆司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初秋的北京已经有了凉意，病房里开着暖气，燥的空气让他嗓子发紧。
他想说“不见”。
他所有的理性都在告诉他，不见。
三十二岁，特种作战旅旅长，陆军上校。他的履历表上写满了荣誉和功绩，但他知道，那些东西换不来一个女人的平安。他见过太多——老连长的妻子在追悼会上哭到昏厥，教导员的女儿在作文里写“我最大的愿望是爸爸能回来过生”，隔壁团的一个营长，出任务前还在跟媳妇视频，三天后，人就没了。
军人。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有任何一个女人应该替他扛。
他张了张嘴，准备拒绝。
“妈，我——”
“你看看照片。”方兰心打断了他，“我把照片发你微信了。你先看看，看完再跟我说。”
电话挂了。
陆司珩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微信。
方兰心发来了一张照片。
不是生活照，不是艺术照，是一张工作照。
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线冷白而明亮。苏念卿穿着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头发全部盘在手术帽里，露出一张净清冷的脸。她微微低着头，正在看手术台上的什么东西，神情专注而疏离，像是整个世界跟她没有关系。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温柔似水的好看，是那种沉静、笃定、不被任何情绪动摇的好看。
陆司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萧牧在旁边探头探脑：“旅长，您看什么呢？”
陆司珩没理他。
他把照片放大了。无影灯的光落在苏念卿的侧脸上，在她高挺的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到她的眉毛微微蹙着，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极度专注时才会有的表情——全世界的噪音都被过滤掉了，只有眼前的那颗心脏。
心外科。
陆司珩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
西南边境。地震。碎石和灰尘。凌晨四点的余震。那一双跪在碎石上、给一个满身是血的老人做外按压的手。
那一双手很好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净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
那道疤，是那个女人给他缝的。
“旅长？”萧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没事吧？”
陆司珩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不动声色：“没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又睁开。
“萧牧。”
“到！”
“帮我办一下出院。”
“啊？”萧牧傻了，“您这腰椎——”
“躺在这里是躺，回去躺也是躺。”陆司珩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回北京，有安排。”
“什么安排？”
陆司珩没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睁开。
萧牧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了陆司珩六年，太了解这个旅长了。当陆司珩用那种语气说“有安排”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定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旅长在手机里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