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清晨六点十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人在翻东西,锅盖碰了一下锅沿,水龙头开了又关,冰箱门开了又关。动静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每一个声音都格外清晰。
苏念卿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的一头,枕头放在被子上,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方方正正。茶几上的水杯空了,杯壁上没有水渍,杯垫摆得端端正正。
苏念卿的目光从茶几移到厨房,看到陆司珩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他正在看锅,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专注而严肃,像是在拆弹。
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在什么?”苏念卿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陆司珩转过头,看到她,表情微微松懈了一些。
“煮粥。”他说。
“你会煮粥?”
“不会。”陆司珩老实地说,“但你家的米写了‘煮粥用’,我就照着说明做了。”
苏念卿走过去,看了一眼锅。粥煮得还不错,水米比例刚好,火候也合适。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米袋、量杯、水壶、说明书,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像是按照作战地图摆的。
“陆司珩。”她说。
“嗯。”
“你是不是把煮粥当成了军事行动?”
陆司珩沉默了一秒:“习惯。”
苏念卿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勺子。
“我来。”她说。
陆司珩让到一边,看着苏念卿搅粥。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开衫,头发散着,没有梳,有一些乱。她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而从容,和她在手术室里的样子完全不同——手术室里她是冷静的、精确的、不容置疑的;此刻她是松弛的、柔软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
粥煮好了。苏念卿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榨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陆司珩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念卿。”他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机壳,换了。”
苏念卿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深蓝色的皮质壳,背面挂着一枚微缩的军功章。
“嗯。”她说,“换了。”
“那个挂件——”
“是那枚军功章的复刻版。”苏念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真的我锁在抽屉里了,怕丢了。”
陆司珩看着那个挂件,看了很久。
“你每天都带着?”他问。
“嗯。”
“去哪儿都带着?”
“嗯。”
陆司珩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他什么都没说,但苏念卿看到他的耳红了。
她装作没看到,低头喝粥。
喝完粥,苏念卿收拾了碗筷,陆司珩要帮忙,被苏念卿拦住了。
“你手上有伤。”她说。
“皮外伤。”陆司珩说。
“皮外伤也要养。”苏念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去坐着。”
陆司珩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西南边境,凌晨的废墟上,她也是这样说的:“皮外伤也可能感染。坐下。”
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忽然觉得,被这个女人管着,好像也不错。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苏念卿在厨房里洗碗。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执行一个预设的程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洗完了,她擦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陆司珩沉默了一秒。
“今天下午。”
苏念卿点了一下头。
“回部队?”
“嗯。还有一些后续工作要处理。”
“你的伤——”
“军医会看。”
苏念卿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走回来,递给他。
陆司珩接过来——是一支护手霜。
“你的手上有伤,冬天容易裂。”苏念卿说,“每天涂两次,伤口愈合会快一些。”
陆司珩看着那支护手霜,沉默了很久。
“苏念卿。”他说。
苏念卿愣了一下——他很少叫她全名。
“怎么了?”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怎样?”
“记得这么细。”
苏念卿想了想:“不是。”
“那你为什么记得?”
苏念卿看着他,看了几秒。
“因为你是我丈夫。”她说。
不是“因为你是陆司珩”,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丈夫”。
最朴素的理由,最重的分量。
陆司珩把那支护手霜握在手心,点了点头。
“我会涂的。”他说。
下午,苏念卿送陆司珩到楼下。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陆司珩的车停在楼下,萧牧坐在驾驶座上,看到苏念卿下来,立刻下了车,立正,敬礼。
“嫂子好!”
苏念卿被那个“嫂子”叫得微微一愣,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一下头:“你好。”
萧牧笑嘻嘻地看了一眼陆司珩,然后识趣地回到了车里,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陆司珩站在苏念卿面前,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在雪光的映衬下几乎是透明的。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他没说,但他看到了。她瘦了,脸比走之前小了一圈。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散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碎发飘到了脸上。
他伸出手,帮她把那几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苏念卿没有躲。
“好好吃饭。”陆司珩说。
“嗯。”
“早点睡觉。”
“嗯。”
“等我回来,把婚礼办了。”
苏念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好。”她说。
陆司珩上了车。车发动了,缓缓驶出了小区。
苏念卿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陆司珩发来的。
“粥很好喝。”
苏念卿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打了四个字:“下次再煮。”
发送。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楼门。
阳光落在雪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