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凌晨四点十七分。
余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地底深处发出沉闷的咆哮。大地在颤抖,像是随时会裂开一道口子,把所有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苏念卿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拆封的无菌手套。
“苏主任!B区塌了!”护士小周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脸上的口罩歪到一边,露出裂的嘴唇和满脸的灰。
苏念卿没有回答。她已经跑起来了。
白大褂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的深蓝色刷手服。她的头发盘得很紧,一碎发都没有掉下来,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几个小时前一个孩子突然抽搐时,她俯身去护,被帐篷的铁架子刮的。
她甚至不记得疼。
B区是一片刚刚清理出来的安置点,搭了十几顶帐篷,收容了两百多个从更深处救出来的灾民。余震来得太突然,山体滑坡的碎石像下雨一样滚下来,最边缘的三顶帐篷被埋了大半。
苏念卿跑到的时候,已经有战士在组织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灰尘弥漫,哭声、喊声、碎石滚落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馄饨。但苏念卿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最前方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没有戴头盔,脸上全是灰,作战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声音却像是从腔里硬挤出来的,穿透了所有的噪音——
“一队去左侧!二队跟我来!三队清点人数,老弱妇孺先撤!”
他没有吼。他的音量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念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蹲下来,开始检查离她最近的伤员。
“苏主任,这边有个老太太,意识不清!”小周喊。
苏念卿走过去,跪在碎石上,快速检查——瞳孔对光反射存在,呼吸急促,脉搏微弱。她戴上手套,一边按压一边下指令:“推一支多巴胺,准备转运到主帐篷,联系后方,疑似脾破裂,需要马上手术。”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颤抖,像是在手术室里面对一台常规的搭桥手术。
一个战士跑过来,气喘吁吁:“医生!里面还有人被压着,你们先撤到安全区域!”
苏念卿头都没抬:“伤员撤完之前,医生不走。”
战士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刚才那个人。
他走到苏念卿面前,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是淬过火的钢。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他问。
苏念卿终于抬眼看了他。
灰尘太大,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一个轮廓——下颌线很硬,眉骨很高,身上的气质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锻打过,沉重而锋利。
“心外科,苏念卿。”她说,“这里的外伤和内科我都能处理。你的人负责搜救,伤员交给我。”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点了头。
“陆司珩。”他说,“你的人,我负责。”
苏念卿没有追问“你的人”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他是谁。她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上的伤员。
陆司珩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那片碎石和灰尘里。
三小时后,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最后一个伤员被抬出来的时候,苏念卿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体力到了极限。她做了两例紧急腔闭式引流,处理了十几处骨折和外伤,还在一顶随时可能塌掉的帐篷里给一个心脏骤停的孩子做了心肺复苏——她按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孩子的自主心跳恢复。
那孩子被抬上直升机的时候,小周哭了。
苏念卿没哭。
她站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区边上,拿一瓶水慢慢地喝。手还在抖,水洒了一些在刷手服上,她没什么反应。
“医生。”
身后传来声音。
苏念卿回头,看到陆司珩站在三步之外。他也是一身的灰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作战服的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小臂。
“你的手受伤了。”苏念卿说。
陆司珩低头看了一眼:“皮外伤。”
“皮外伤也可能感染。”苏念卿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坐下。”
她转身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万遍。陆司珩在她面前坐下来,看着她的手——那双刚才还在碎石上跪着给老人做外按压的手,此刻稳稳地握住了碘伏棉签。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你是心外科的?”陆司珩忽然问。
苏念卿没抬头:“嗯。”
“心脏的手术,都能做?”
“看情况。”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心脏中弹的,能救吗?”
苏念卿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见过太多次,在病人家属的眼里见过太多次。
是恐惧。
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的恐惧。
“能救。”苏念卿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只要送到我面前,我就会救。”
陆司珩看了她很久。
绷带缠好了。苏念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平淡:“三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
“苏医生。”陆司珩叫住她。
苏念卿回头。
“谢谢。”他说。
苏念卿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陆司珩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副官萧牧跑过来喊他:“旅长,指挥部在找您。”
陆司珩没有动。
“旅长?”萧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白色身影消失在晨曦里。
“那个人,”陆司珩的声音很轻,“是心外科的。”
萧牧没听清:“啊?”
陆司珩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是西南边境地震后的第二天。
苏念卿不知道那个叫陆司珩的男人是谁。
陆司珩也不知道,那个叫苏念卿的女人,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们谁都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甚至没有问对方的名字。在那片废墟上,他们只是两个执行任务的普通人——一个负责救人,一个负责救命。
命运只给了他们一次擦肩而过的时间。
但有些相遇,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