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失联的第十七天。
苏念卿已经习惯了没有消息的子。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手术、照常查房、照常写病历。她的生活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冷静、一样的专业、一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林温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苏念卿开始喝热水了。
以前她一年四季都喝冰美式,冬天也不例外。但从陆司珩走后的第三天开始,她办公桌上的冰美式变成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你不喝咖啡了?”林温暖问。
“喝。”苏念卿说,“但白开水更好。”
林温暖没敢问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会让心跳加快、血压升高,会让人更容易焦虑。苏念卿在用一切方式控制自己的情绪,包括戒掉咖啡。
还有一个细节。
苏念卿的手机壳换了。以前是透明的硅胶壳,现在换成了一个深蓝色的皮质壳,背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一枚军功章的微缩复刻版。
那是陆司珩送她的那枚军功章。
她把真的军功章锁在了抽屉里,怕弄丢了。然后她找人定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微缩版,挂在手机壳上,走哪儿带哪儿。
林温暖看到那个手机壳的时候,差点哭了。
“念卿,”她说,“你真的很想他,对不对?”
苏念卿正在看病人的检查报告,闻言头都没抬:“想。”
就一个字。
但林温暖听出了那个字里面裹着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脆弱,是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像是深海里暗涌一样的东西。
苏念卿把检查报告看完,签了字,站起来。
“我去查房了。”她说。
林温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说“我在乎你”。
苏念卿就是这种人。
第十七天的下午,苏念卿接到了一个急诊。
边防部队送来的,一个年轻的战士,口中弹,送来的时候已经失血性休克了。
苏念卿看到那身军装的时候,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恢复了冷静,快速评估伤情,下达指令:“准备手术室,联系血库,叫外科会诊,快。”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从战士的右穿入,击碎了一肋骨,伤及肺部,差一点就穿过了纵隔——那里面是心脏和大血管。如果再偏一厘米,这个人就没救了。
苏念卿亲手取出了那颗。
是铜色的,已经被血浸得发暗,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她把放在不锈钢托盘里,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手术。
手术成功了。
苏念卿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上站着十几个军人。他们穿着和那个战士一样的军装,脸上都是灰黑色的迷彩油彩,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
为首的是一个少校,看到苏念卿出来,立刻迎上来。
“医生,我的人——”
“手术成功了。”苏念卿说,“术后需要观察,但生命体征稳定。”
少校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对着苏念卿,敬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的那些士兵,齐刷刷地,也敬了礼。
苏念卿站在那里,被十几个军人的敬礼包围着。走廊上的灯管发出白色的光,落在他们黝黑的脸上,落在他们肩上的军衔上,落在他们眼里打转的泪水上。
苏念卿没有回礼。她不是军人,不需要回礼。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军礼。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卿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是那种——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时间。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用纸巾擦,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有一点红,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重新盘好头发,整理好白大褂,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些军人应该去了病房,去看他们的战友。
苏念卿走向医生办公室,步伐和平时一样快,脊背和平时一样挺直。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哭过。
没有人会知道。
晚上,苏念卿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拿出了手机。
她翻到陆司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等我回来。”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住了语音键。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按着那个键,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平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大概过了十秒,她松开了手指。
她没有发送。
她把那段录音删了。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平安。”
发送。
她知道他不会收到。他的手机不在身边。但她还是发了。就像在往一个不会有人收的地址寄信,明知道不会有人签收,但还是要写。
因为写下来,心里就好过一点。
苏念卿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她想起有一次陆司珩在她家吃饭。他坐的就是那把椅子,背脊挺得笔直,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粗鲁,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吃饭都像在执行任务,现在想想,那是他从十八岁就开始的习惯,十四年了,改不掉了。
她也不希望他改。
苏念卿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然后她洗了碗,洗了澡,吹头发,躺在床上,关掉台灯。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陆司珩,你快点回来。”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她觉得,也许他能听到。
在某个遥远的、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也许他正在某个战壕里,看着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