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西南边境。地震后的废墟,灰尘弥漫,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他站在碎石堆上,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跪在地上,双手按压在一个老人的口。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灰尘太大了,他怎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只要送到我面前,我就会救。”
那个声音很平静,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冷白、明亮、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他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陆司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动。
他想起白天在接待室里,苏念卿说的那些话。
“你不需要替我做决定。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温柔的、感性的光,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可动摇的光。那光让他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上,扣动扳机之前的瞬间——全世界的噪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件事:目标。
她不是在妥协。
她是在做选择。
陆司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扛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人接过去了,肩膀一下子空了,空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扛的是什么?
是“我不配”。
他不配拥有一段稳定的关系,不配让一个女人等他,不配让任何人为他担惊受怕。他见过太多悲剧,那些悲剧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十四年,扎出了一个坚硬的壳。
他用那个壳保护自己,也用那个壳拒绝了所有人。
但苏念卿今天把他那个壳,敲出了一道缝。
不是用锤子,是用一把手术刀。
精准的、冷静的、不容置疑的手术刀。
她说他有资格。
她说他不应该孤独终老。
陆司珩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很小,深蓝色的绒面,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戒指,内圈刻着一行小字——“荣光与你”。
这枚戒指是他一年前买的。
那是在一次任务之后。他和他的小队在边境丛林里潜伏了三天三夜,成功解救了被武装分子劫持的人质。回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座小城,他在街头看到一家金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枚戒指。
他甚至不知道要送给谁。
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愿意接受他的职业、他的风险、他的不完美,他想把这枚戒指给她。
“荣光与你。”
他的荣誉,他的功勋,他的一切。
与她共享。
陆司珩把戒指盒握在手心,关掉台灯,重新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也许就是她了。
不是因为她条件最好,不是因为她家庭合适,不是因为她不让人讨厌。
是因为,在她面前,他可以不用假装自己不害怕。
第二天早上,陆司珩走进办公室,跟萧牧说了一句话。
“帮我约一下苏小姐。”
萧牧愣了一下:“约什么?”
“吃饭。”陆司珩说,“我请她。”
萧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跟了陆司珩六年,第一次听到旅长主动说“请人吃饭”这四个字。
“是!”萧牧立正,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旅长,约哪天?去哪儿吃?要不要订花?需不需要——”
“萧牧。”
“到!”
“你只需要发消息。”
“……是。”
萧牧走了。陆司珩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苏念卿的号码。
他犹豫了三秒,打了四个字。
“周六晚上,有空吗?”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有空。”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吃什么,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一个“有空”。
陆司珩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长到嘴角的弧度不再收敛,长到眼尾出现了细纹。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训练场上正在进行晨间练。几百个士兵整齐地跑过跑道,口号声震天动地,尘土飞扬。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看着他们黝黑的脸庞和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八岁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进军校,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教官问他们为什么来当兵,他说的是“保家卫国”。
十四年过去了,他依然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只是心里多了一个人。
还没有真正住进来,但已经在门口了。
他得开门。
陆司珩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妈。”
“怎么了?”方兰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儿子很少在工作时间给她打电话。
“周六晚上我跟苏念卿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
“真的?!你们确定关系了?你怎么不早说?我要给兰芝打电话——”
“妈,”陆司珩打断她,“你先别激动。我只是请她吃饭。”
“请吃饭就是确定了!”方兰心的声音高得不像话,“你陆司珩什么时候主动请人吃过饭?你上次请人吃饭是什么时候?你上上次——”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那你好好准备,穿好看点,别穿你那身作训服——”
“妈,我挂了。”
“等一下!你有没有买花?我跟你说,女孩子都喜欢花——”
陆司珩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枪,握过刀,握过战友的手,握过伤员的手。
但从来没有握过一束花。
也许,该试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