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记,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营区的场上,落在军车的顶棚上,落在他的肩章上。
他没有告诉苏念卿具体的出发时间。
不是不想让她送,是不敢。
他怕自己看到她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然后他就走不了了。
所以他在出发前一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出发,不用来送。”
苏念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没有撒娇,没有叮嘱。只有一个字。
陆司珩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说“我不会聊天”的样子。
她确实不会聊天。
但她什么都知道。
出发那天凌晨五点,陆司珩站在营区的场上,面前是一排整装待发的士兵。他们穿着作训服,背着沉重的行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被战火淬炼过的、年轻而坚硬的表情。
萧牧站在第一排。
陆司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像阅兵一样仔细。
他想记住每一张脸。
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他怕——怕有人回不来。
“出发。”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车队驶出营区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
陆司珩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没有打伞,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冬天的树,安静而倔强。
陆司珩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苏念卿。
他说了不用来送,但她还是来了。
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他的名字,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队从她面前驶过。
陆司珩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一秒,两秒,三秒。
车开过去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看到了。”
苏念卿的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你会看到。”
陆司珩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去吧,外面冷。”
“好。”
“等我回来。”
“好。”
陆司珩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告诉她,那束洋桔梗,他后来去查了花语。
“不变的爱。”
他记得。
他会一直记得。
苏念卿站在路边,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小小的水珠。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挂在那里,像是某种无声的证明——她来过,她在这里,她等他。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温暖的消息。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不在家?”
苏念卿打了几个字:“出来走走。”
“这么大的雪,你出来走走?!”林温暖发了一串感叹号。
苏念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条路的另一端,有人在往前走。
他走一步,她走一步。
他们会在某个地方相遇。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更久。
但总会相遇的。
因为她知道——他说话算话。
陆司珩说“等我回来”,她就等。
像等一台手术的结果,像等一个心脏重新跳动,像等冬天的雪化之后,春天的花开。
不急。
但认真。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陆司珩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想你。”
苏念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她用手指擦掉那片水渍,打了两个字。
“一样。”
发送。
然后她走进楼门,坐上电梯,回到那个一个人的家。
她换了鞋,洗了手,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因为她知道,此刻,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做他该做的事。
而她,也在做她该做的事。
等他。
仅此而已。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