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周五的傍晚。
军区的车把他送到了陆家大宅门口。他推开车门的时候,腰椎还是隐隐作痛,但以他的忍耐力,这本不算什么。他拎着背包走进院子,看到方兰心正站在廊下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妈。”陆司珩叫了一声。
方兰心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落在他腰上:“伤好了?不是说要躺三天吗?”
“好了。”陆司珩面不改色地说。
方兰心不信,但也没追问。她知道儿子从小就这样,疼了不说疼,饿了不说饿,想要什么都不说。她有时候恨他这一点,有时候又觉得,这一点最像他爸。
“进去吧,饭做好了。”方兰心转身,声音放柔了些,“你爸在书房,让你回来了去找他。”
陆司珩“嗯”了一声,上楼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净的衣服,然后敲了书房的门。
“进来。”
陆正雍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儿子进来,合上了文件夹。
“腰怎么样了?”
“轻微骨裂,不碍事。”
陆正雍看了他一眼。父子俩的眉眼很像,都是那种硬朗、深邃、不怒自威的长相。但陆正雍比儿子多了一些岁月的沉淀,而陆司珩比他多了一些被战场打磨出来的锐利。
“明天的见面,你妈跟你说了?”陆正雍问。
“说了。”
“什么态度?”
陆司珩沉默了一瞬:“见就见。”
陆正雍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司珩面前。
“苏念卿,协和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这是她的资料,你可以看看。”
陆司珩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翻开。
“我不需要看资料。”
“为什么?”
陆司珩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份文件,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陆正雍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晚饭后,陆司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
北京的秋天,天黑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沙沙地响。他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一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
上一次是在西南边境。那一晚,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外面,看着远处的废墟和火光,心里想的是——如果那颗再偏两厘米,他的兵就没了。
他不想拖累任何女人。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从军校毕业到现在,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见过太多因为军婚而受苦的女人。她们的丈夫在部队,她们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照顾老人、一个人扛起一个家。丈夫调防,她们跟着搬家;丈夫出任务,她们提心吊胆;丈夫牺牲了,她们的世界就塌了。
他不是不想要一个家。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把烟头按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苏念卿。
照片里,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术台上的病人。无影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神情平静而坚定,像是在说——“我在救他,谁都别打扰我。”
陆司珩忽然想起西南边境的那个凌晨。她跪在碎石上,给一个老人做外按压,手稳得像是那副身体里没有一骨头在疼。她说“只要送到我面前,我就会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不确定那算不算一见钟情。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谈“钟情”这个词。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再见她一面。
不是为了相亲。
只是想知道,那个在废墟上跪了二十个小时、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做心肺复苏的女人,在手术室之外,是什么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方兰心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淮扬府,别迟到。穿好看点。”
陆司珩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面部肌肉的一个微小变化。如果萧牧在场,一定会大惊小怪地喊“旅长笑了”,但院子里只有他和那棵老槐树。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屋里。
方兰心正在客厅看电视剧,看到儿子进来,眼睛一亮:“看了看了?苏念卿的资料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人家姑娘条件好吧?”
陆司珩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妈。”
“嗯?”
“如果人家看不上我,你就别勉强了。”
方兰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陆司珩还会担心人家看不上你?”
陆司珩没说话,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夸张,嘉宾们配合着大笑,笑声像塑料一样假。
他不会担心。
但他会尊重。
如果苏念卿不愿意,他绝不会多说一个字。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分寸。
但如果她愿意——
陆司珩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睡了,明天还要见面。”
“哎,”方兰心喊住他,“你还没说你觉得人家怎么样呢?”
陆司珩头也没回:“见了再说。”
楼梯上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消失在二楼。
方兰心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可能是看到儿子终于愿意迈出这一步了。
可能是觉得,那个从小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的孩子,终于肯让别人走进他的世界了。
哪怕是刚刚松了一点点口子,她都觉得,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