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姬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姬无病表面上稳如老狗,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或许,今在朝堂之上,姬布提出要先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一换二十”,听起来像是姬布的疯劲儿上来了。
但换个角度想——如果姬布当时已经怀疑这个儿子有问题,那么“用有问题的儿子换二十个敌人的儿子”,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清理了门户,又重创了对手,还顺便向皇帝表了个忠心。
一箭三雕。
这老登,哪里是莽夫。
分明是个老狐狸。
姬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逆子!你在说什么!想让我叫你老子——门都没有!”
话音落下。
他猛地松开姬无病,后退一步,刚想说“滚”——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雾在午后阳光里洒了一地。
姬无病:“……”
至于吗?
一句话就气得吐血了?
他赶紧去扶:“哎哎哎!怎么还吐血了!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不叫就不叫呗,我没你啊!”
但紧接着,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姬布吐出这口血之后,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股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不是简单的受伤吐血。
是跌境界。
武者修行,内力与心神一体。当心神受到重大冲击时,内力也会随之紊乱。
轻则吐血受伤,重则境界跌落。
而姬布此刻的气息,分明是在断崖式下滑。
从巅峰之上,硬生生跌落了一个层次。
仅仅因为姬无病一句话?
不可能。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滚!”
姬布低喝一声,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姬无病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眉头越皱越紧。
姬布之前的怀疑,此刻已经基本消退了。他能感觉到——如果姬布真的认定自己不是他儿子,以他的脾气,早就一掌劈下来了。能让他吐血还只骂一声“滚”,说明他已经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
这老登脑子有问题吧?管他呢,看情况死不了。
先回去休息休息。然后打听打听姜若雪的消息,再做下一步行动。
很多时候,你进攻的方向错了,那结局固然也是错的。老祖宗早就说过——知己知彼,方能长驱直入。
姜若雪,这个名字现在跟他绑定了。
任务失败就是身形俱灭,系统那个狗东西从来说到做到。
他必须把这块瓜给扭下来。
不解渴也得扭。
临近傍晚,天色渐沉。
姬无病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地走出来,晃悠到了正堂。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膳味。
他跨进门槛,看到姬布正坐在桌前,面前摆满了一桌子菜——人参乌鸡汤、枸杞鹿茸炖甲鱼、当归羊肉煲、海马杜仲酒。每一样都是大补之物,热气腾腾,药香四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老太太坐月子。
姬无病愣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老登,你好像没有女人吧?”
他指了指满桌的大补菜。
“这么吃,你想爆体而亡啊?羊肉配鹿茸,人参炖甲鱼——你这是补血还是补命?”
姬布抬头看到是他,筷子一顿,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走人。
“慢着。”姬无病抬手。
姬布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屁股离开椅面三寸的姿势,看起来十分滑稽。
“我是你儿子,又不是你老子——不对,我本来就不是你老子。”姬无病摆摆手,语气透着几分嫌弃,“坐下坐下,还能吃了你怎么地?”
姬布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一起吃吧。食不言寝不语——少说话,多饭。”
姬无病笑了:“哟哟哟,看把你能的。”
他拿起筷子,随便夹了几口菜。
然后眼睛亮了。
“别说,这厨子手艺还真不错。这羊肉炖得烂而不散,鹿茸的苦味被枸杞压得刚刚好——比我们院那帮厨子强多了。”
他连夹了好几筷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随口道:“老登,问你几个问题。”
姬布没应声,只是筷子顿了一下。
“我和姜家那丫头的婚约,怎么定的?”
姬布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不是你要死要活求的吗?”
姬无病筷子一停:“我求你就给啊?再说了——礼部尚书姜明远,怎么看也不像是跟你一条道上的。你是武将之首,他是文官中坚,平时朝堂上你们俩都不带互相看一眼的。就算我求你,人家凭什么答应?”
姬布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神情复杂。
“陛下忌惮以裴家为首的文官集团,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姜明远身为六部尚书之一,是陛下第一个要拉拢的人。文官集团铁板一块,陛下要撬开一道缝,就得从姜家下手。”
姬无病眉头一挑,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姜明远是皇帝的人?所以这门亲事,表面上是姬家求的,实际上是皇帝在背后牵线?用联姻把姜家从文官集团里拉出来?”
姬布点头。
姬无病放下筷子,身体往后一靠,陷入了沉思。
“不对。”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姬布。
“你手握千万兵马,麾下何止百万?按道理来说,你才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功高震主,权倾朝野,不处理你已经是一个皇帝最大的克制了——怎么还让你和文官集团联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像是在自言自语。
“让你跟姜家结亲,等于是给你增加政治资本。你本来就手握兵权,要是再有了文官系统的支持——文官里有你的亲家,军中有你的旧部,朝堂上你再跟裴怀远杠一杠——那你就是军政两界通吃。”
“皇帝就不怕你这边来个黄袍加身?到时候直接造反,连个拦的人都没有。”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姬布沉默着,眼神之中满满的都是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姬布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无数次。
“你只需要知道,皇帝更加信任我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知道。”
姬无病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姬布现在的状态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话憋在心里,想说又不能说的样子。像一块石头压在口,喘不过气来。
姬布站起身来,似乎不想再多待一刻。
“一会儿你去问管家来财吧,你想知道的,他都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你的龙爪手和金钟罩虽然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但并不是天下无敌。”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严肃。
“如果我想你,哪怕不是境界的碾压,我都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