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京城东城,占地三十余亩的宰相府邸,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奇花异石遍布园中。
光是正堂前的汉白玉台阶就有九级——比王府少一级,比寻常一品大员多了三级。
京城百姓路过裴府门前,连说话都要压低三分声量。
可今,这座威仪赫赫的相府里,传出的却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爹!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裴玉卿趴在锦缎软榻上,屁股上的伤被白布层层包裹,血渍透过布面渗出点点殷红。
他的脸依旧肿着,两个眼眶乌青乌青的,配上那副扭曲狰狞的表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他居然敢打我!他居然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打我!我要让他死!让他全家都死!”
他一边嚎一边捶床,拳头砸在紫檀木的床沿上砰砰作响。
“嘶——啊!”
动作太大,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轻点!轻点!你这个废物!”他反手就给了身旁大夫一个耳光。
老大夫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继续给他换药。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环佩叮当,人未到声先至。
“我的儿!我的儿啊!”
裴家大夫人李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一身绛紫色锦绣华服,头戴金凤衔珠步摇。此刻却发髻散乱,妆容都被泪水冲花了,哪还有半点相府夫人的威仪。
她扑到榻前,看到儿子这副猪头模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卿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李氏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怀远,声音尖得刺耳。
“他不过是出去跟几个朋友喝杯茶,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谁打的!是谁!”
裴怀远站在雕花窗棂前,背对着屋内众人,看不清表情。但那只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说话。
“娘!”裴玉卿一把抓住李氏的手,力道大得她手腕上立刻浮现出红印,“是姬无病!是姬无病那个贱种!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
“姬无病?”李氏愣了一下,“忠义侯姬布家的老二?”
“就是他!”裴玉卿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他冲进来就动手!把我打成这样!还在金銮殿上骂我是奸夫!骂我勾引他未婚妻!娘!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辱我!”
“啊——”
身后的大夫手一抖,棉布擦到了伤口最深处。
裴玉卿整个人弹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回榻上,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反手抄起枕边的玉石镇纸,狠狠朝大夫砸去。
“废物!废物!你想疼死我吗!”
镇纸砸在大夫额角上,当即磕出一道血口子。老大夫捂着额头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求饶都忘了。
“拖出去!换一个!”裴玉卿嘶吼。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家丁,把浑身是血的老大夫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从榻前一直延伸到门槛。
李氏对此视若无睹。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可恨!真是可恨!”她攥紧了裴玉卿的手,指甲嵌进儿子的皮肉里,“区区一个侯爷的次子!一个武夫家的贱种!居然敢将我儿打成这副模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裴怀远,眼中满是怨毒。
“老爷!这个仇不能就这么算了!了他!找人了他!”
“我们裴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你是丞相!当朝一品!他姬布不过是个粗鄙武夫,凭什么他儿子敢打我们的儿子!”
裴怀远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歇斯底里的夫人,又看了看趴在榻上满脸怨毒的儿子,眼神古井无波。
没有愤怒。
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李氏的哭嚎,“你还是我?”
李氏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哭声戛然而止。
“姬布是整个大周第一高手。”裴怀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算术题,
“二十年前北疆一战,他单人独骑冲进敌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身上中了十三箭,回来的时候盔甲里的血能倒出半盆——然后他坐在大帐门口,一边让军医拔箭一边喝酒。”
“整个大周,除了陛下,谁能压得住他?”
“你去他儿子?你拿什么?拿你娘家的护院?拿我们裴府的家丁?还是拿你头上这簪子?”
李氏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半晌。
“那……那就请手!江湖上不是有……”
“江湖上的手,听到姬布两个字,报价翻十倍都未必有人敢接。”裴怀远打断她,“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把姬无病了——姬布会怎么做?”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他能一个人提着枪,从镇北侯府一路到我们裴府门口。到时候不用手,不用计谋,就一杆枪,一匹马,谁拦谁死。”
“御史台弹劾?大理寺抓人?禁军围剿?你觉得那些东西挡得住一个发疯的姬布吗?”
李氏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虽然溺爱儿子,虽然骄横跋扈,但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自己丈夫说的是真的。
姬布这两个字,在大周就是某种程度上的免死金牌加催命符。他不来惹你你就烧高香了,你还想去惹他?
“难道……难道玉卿的仇就不报了吗?”
李氏的声音软了下来,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儿受如此大辱,被人在闹市当众打成这副模样!
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到时候人人都会笑话我们裴家!
说裴家的儿子被人打了,裴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们裴家还有何脸面在京城立足!还有何脸面在朝堂上立足!”
裴玉卿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阴鸷。
“爹!我不甘心!我死都不甘心!你要是不帮我报仇,我就自己去找他!我找人烧了他家的房子!我找人绑了他家的下人!我——”
“够了。”裴怀远抬手。
声音不大,但裴玉卿立刻闭上了嘴。
在这个家里,他可以跟母亲撒泼,可以跟下人发疯,但在父亲面前,他不敢。
裴怀远缓步走到榻前,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满脸怨毒的儿子。
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却让屋子里的温度凭空降了三度。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氏眼睛一亮。
裴玉卿猛地抬起头,牵扯到伤口也顾不上疼了。
“不过,”裴怀远在榻边的紫檀椅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不急不缓,“这件事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李氏愣住了,“老爷,你糊涂了?”
裴怀远放下茶盏,目光深不可测。
“姬布那个老东西,这次可不止得罪了我们裴家。”
他伸出一手指。
“礼部尚书姜明远——他的女儿被姬无病当众扇了巴掌,又被赐了藤条。姜家百年清誉,今天在金銮殿上被踩得一文不值。”
又伸出第二手指。
“吏部侍郎李崇文——他的女儿被姬无病当众骂成拉皮条的。
李崇文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把姬家恨到骨子里了。”
第三手指。
“还有监察御史于正清——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但他是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那群人,笔杆子比刀还利。
姬布今天把于正清得差点革职,御史台能咽下这口气?”
他摊开手掌。
“还有那些儿子的父亲们——户部郎中、国子监司业、大理寺少卿——他们的儿子都被姬无病打了,还被禁足三个月。这些人加在一起,就是半个朝廷。”
“姬布这一拳,把半个朝廷的人都推到了我这边。”
裴怀远的笑容越来越深。
“朝堂之上,靠拢我的人只会更多。他姬布再能打,能打得过整个文官集团吗?能打得过天下士人的笔杆子吗?”
李氏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裴玉卿脸上的怨毒也渐渐被兴奋取代。
“爹!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他迫不及待地问。
“姬家,老夫自有手段对付他们。”裴怀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急什么?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姬布这个人,武力盖世,但性子太直。他在战场上算无遗策,但在朝堂上——他就是个莽夫。一个莽夫,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钉?”
“他以为在殿上装疯卖傻占了几句便宜,就算赢了?”
“笑话。”
裴怀远转过身,面朝着榻上的儿子和站在一旁的夫人,负手而立。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阴郁而威严的氛里。
“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金銮殿上。”
“让他等着。”
“让整个姬家等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老夫倒是要看看,姬家到时候怎么接老夫的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