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最深处,专门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重犯牢房。
铁栏足有手腕粗,黑沉沉的玄铁泛着冷光,牢门上的锁链比人的胳膊还粗。四周全是铁壁,别说撞,就是拿铁锤砸都未必能砸出一个印子。
姬无病被推进玄铁牢笼,锦衣卫又给他加了一副玄铁手铐,铐住双手。
“咔嗒。”
“咔嗒。”
脚铐也戴上了。
手腕粗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姬无病低头看看手上的手铐,又抬抬脚感受了一下脚镣的重量,忍不住吐槽。
“什么意思?明明是互殴,怎么只对我一个人特殊对待?”
锦衣卫面无表情,不接话。
给这牲口特殊对待的原因,你心里没点数?
姬无病晃了晃手上的铁链,看向两个锦衣卫:“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同时冷笑着摇了摇头。
真当自己傻?
这特么明显是想秋后算账!
他们懒得搭理姬无病,锁好牢门,转身就走。
姬无病看着两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沉甸甸的玄铁链和脚上的铁镣,嘴角抽了抽。
得。
喜提银手镯银脚镯一对。
人被限制了行动,嘴却没闲着。
他往玄铁栏上一靠,对着远处还在哭爹喊娘的公子哥们开骂。
“废物!全是废物!”
“二十多个打一个,还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你们怎么这么废!”
“裴玉卿!你个小白脸!今天本少爷只用了三成力,你就成猪头了!你爹看见你都认不出来!”
“还有那几个!拳脚功夫连街头卖艺的都不如,还学人家英雄救美?救你个腿!”
对面牢房里,二十多个公子哥缩成一团,敢怒不敢言。
不是不想骂回去。
是不敢。
万一这个牲口再撞一次墙呢?
虽然这次是玄铁笼子,但谁知道这疯子还能出什么事来?
万一真冲出玄铁笼子怎么办?
他们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着姬无病的“言语输出”,祈祷陛下赶紧下旨处理这件事,把他们从这个疯子的隔壁弄出去。
姬无病骂累了,往地上一坐,靠在玄铁栏上,闭目养神。
诏狱深处,灯火昏暗,铁链偶尔发出几声轻响。
墙上的窟窿还在。
那群公子哥脸上的恐惧也还在。
而在诏狱之外,整个京城朝堂,已经因为这间牢房里发生的一切,掀起了滔天巨浪。
御书房。
永昌帝李承稷坐在龙案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看得津津有味。他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一双丹凤眼中透着几分精明,几分散漫。
书页翻动。
他的表情逐渐微妙。
“咳咳。”
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坐姿。
又翻了一页。
眼睛微微眯起。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瞬间合上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龙案下的暗格里,随手抄起一本《资治通鉴》摊开,正襟危坐,面色肃然。
演技之精湛,堪称影帝。
“陛下。”随身太监曹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皇帝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天子的威严。
曹安躬身入内,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中年男子。
锦衣卫指挥使,落九殇。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资治通鉴》,目光淡淡地扫过去。他注意到落九殇的神色有些微妙——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部下,平时那张冷脸就跟铁铸的一样,今天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何事?”
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
落九殇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今天情绪不高啊。
他不敢兜圈子,直接道:“启禀陛下,昨朱雀大街清音居发生斗殴事件。涉事者包括忠义侯次子姬无病、丞相嫡长子裴玉卿,以及……礼部尚书之女姜若雪、吏部侍郎之女李妙音等十余人。”
皇帝眉头微皱。
忠义侯的儿子。
丞相的儿子。
礼部尚书的女儿。
吏部侍郎的女儿。
这群人凑在一起?
朝廷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靠近。
丞相裴怀远是文官之首。礼部尚书姜明远、吏部侍郎李崇文,都是文官一系的中坚。而忠义侯姬布,是他最信任的武将,手握三万禁军。
文武两班,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帮年轻人聚在一处,还偏偏以丞相的小儿子为首——
皇帝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竟有这等事。”
落九殇低头道:“是。金吾卫与锦衣卫同时到场,已将涉事人等全部押入诏狱。”
皇帝手指敲了敲龙案。
“先关一晚,明早朝再议。”
落九殇愣了一下。
就这样?
这么大的事,涉及丞相和忠义侯两尊大佛,陛下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明再议”?
他迟疑了一瞬,又补了一句:“陛下,还有一事。那忠义侯之子姬无病,在狱中也不安分。他把牢房的石墙给撞塌了,冲过去又把那群人揍了一顿。”
“哦?”
皇帝的表情突然变了。
从阴郁变成了——
八卦。
“还有此事?”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抹好奇的光芒,“那些人伤势如何?”
落九殇嘴角抽了抽。
陛下,您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他面色不变,如实回禀:“那小子下手有分寸,全是皮外之伤,并无大碍。只是……二十多人被打得哭爹喊娘,模样确实凄惨了些。”
皇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克制,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瞬,但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
“朕知道了。”他摆了摆手,“退下吧。”
“微臣告退。”
落九殇退出御书房。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盘算什么。
良久,他自言自语道:“姬布家这二小子,还真是有些意思。”
以前听说是个怂包废物,现在居然能在牢里撞塌石墙?
一个人打二十多个?
有点东西。
旁边侍立的曹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他伺候陛下二十多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啥也没听到。
啥也没看到。
皇帝又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看来,明早朝有好戏看了。”
他站起身,从暗格里摸出那本泛黄的书册,郑重地交到曹太监手中。
“曹安。”
“老奴在。”
“这是朕的宝贝。”皇帝拍了拍书册,表情严肃得像在托付传国玉玺,“好好保管,千万不能有失。若是少了一页,朕拿你是问。”
曹安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封面上三个大字——《金瓶梅》。
曹太监的手一抖。
“老奴……老奴遵旨。”
皇帝理了理龙袍,迈步走向后宫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收好了,朕晚上还要看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