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极损。
拿自己过世的母亲开这种玩笑,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得出来。
但正因为损到这个份上,反而显得——这要不是亲儿子,谁敢这么说话?
姬布面色不变:“别转移话题,也别企图蒙混过关。”
他的手微微收紧,一股冰冷的气从掌心渗出,顺着姬无病的后颈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到底是谁?伪装成我儿子有何目的?是谁派你来的——裴家?北边的蛮族?还是宫里的哪位?”
“要是不老实交代——”
他抬起另一只手,内力在掌心凝聚,发出嗡嗡的颤鸣。随手朝旁边一抓,五指凌空一握,空气像是被捏一般发出闷响。
三丈开外的桌椅板凳——紫檀木的太师椅,大理石的桌面,四把黄花梨的圈椅——全部炸裂。
不是碎裂,是炸裂。
木屑纷飞,石粉弥漫,满地的碎渣像是被一头巨兽踩过。最远的碎片飞出去足足两丈远,钉进了墙壁里。
姬无病眼皮跳了跳。
这是威胁。
裸的威胁——你不说实话,下场就跟这些桌椅一样。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一个细节。姬布说“三丈开外的桌椅”——内力外放三丈,还能精确地控制破坏范围。这已经不是普通高手的范畴了。
这老登,到底是什么境界?
来不及细想了。当务之急是消除他的怀疑。
姬无病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原主的记忆中疯狂翻找。
姬布。大周忠义侯。镇北军统帅。朝廷第一高手。表面上是个严肃威猛的铁血军人,但在原主的记忆深处,有几个画面——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老登,你我的。
“你不信我是你儿子是吧?”姬无病清了清嗓子,“那我给你讲几个故事。你听着。”
“六年前的冬天,你半夜偷偷溜进厨房偷吃酱肘子,被厨子老王当成贼抓了个现行。
你堂堂忠义侯,蹲在灶台后面啃得满嘴流油,被老王拿擀面杖追着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说‘别打别打是我是我’。
最后还是管家来财帮你圆的场,说侯爷这是在夜巡厨房。”
姬布的表情僵了一瞬。
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了一下,那只按在姬无病后颈上的手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
姬无病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二个。
“四年前你去青楼喝花酒,点了三个姑娘,结果酒量太差,三杯就倒了。
三个姑娘没办法,用你的披风把你裹起来从后门抬出去。
到了府门口,你吐了自己一身,是来财给你洗的澡换的衣服。
这件事你以为天知地知来财知,其实那天晚上我就在门房里跟门房老张下棋,全看见了。”
姬布的脸色开始发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人揭了老底之后无地自容的红。
“你——”
“还没完。”姬无病打断他,开始了第三个故事,“你每次上完早朝回来,都要在书房里偷偷——”
“你够了!”
姬布一声暴喝,手上青筋暴起。
姬无病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这才哪到哪?你要是不信我是你儿子,我继续给你讲。我还知道你去年在军中的庆功宴上喝多了,当着一群将军的面——”
“闭嘴!”姬布的脸色精彩至极,“你真的是无病?”
姬无病摊了摊手:“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起的,怎么,忘了?你说‘无病’两个字,是希望我这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结果我给你整了这么一出,差点真的没了。”
姬布沉默了一瞬,又皱起眉头。
“那你怎么会佛门的金钟罩和龙爪手?而且这两门武功似乎已经到了极高的层次——少说也是圆满之境,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武学常理的范畴。”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审问的意味。
“普天之下,能和我姬布过招还能占到便宜的,除了几个避世不出的老怪物之外,本不可能有你这号人物。更何况——”
他冷哼一声。
“我那逆子是什么货色,我能不知道?二十年来我看着他长大,他练过几天功?扎过几天马步?连府里护院的三脚猫功夫他都学不会,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就凭今交手的那几下子,绝非等闲之辈。出手的时机、变招的速度、发力方式——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本练不出来。还有你那强硬的性格,在金銮殿上面对满朝文武的镇定——这些东西,不是一夜之间能长出来的。”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起来。
“如果不是换了人,那就是你之前一直在藏着。但为何今才爆发?没有理由。本没有理由。”
姬无病心里暗暗吃惊。
最了解自己的人,居然是这个在原主记忆中对自己漠不关心的父亲。
原主一直觉得父亲看不起自己,不关心自己。但事实上,父亲对他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性格、武艺、习惯、行为逻辑——姬布对这个儿子的观察,细致到了骨子里。
但面上,他只是轻笑了一声。
“你说的这些,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确实不可思议。”
他顿了顿。
“但是——我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被人在湖底按着,水灌进肺里,意识一点点模糊——那种感觉,你不会懂。当一个人真正死过一次,从鬼门关前爬回来——他对人生的看法,就会完全不一样。”
“能活下来的时候,注定我的人生要和以前不一样。”
“既然以前的活法让我差点死得不明不白,那我就换一种活法。”
“以前我怕这个怕那个,现在我谁都不怕。以前我瞻前顾后,现在我先了再说。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人真的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原主确实死了一回。假的是,他不是原主。
但这话合情合理。大难不死,性情大变,古往今来有的是例子。
姬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这番话的可信度。
“至于武功——”姬无病笑道,“普天之下,能在短时间内造就一个天才的办法,很多。”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
“有些事情,我答应过别人,不能说。”
姬无病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知道这句话会勾起姬布的联想——什么奇遇?什么高人?什么机缘?让姬布自己去脑补,比他编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强一百倍。
“你既然怀疑我——”
他张开双臂,把膛暴露在姬布面前。
“那你就了我吧。”
“但是别忘了——你今天在宫门口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我要是能打到你一拳,以后我就是你老子。”
他咧嘴一笑。
“你现在我,就是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