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个人七嘴八舌,大殿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姬无病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皇帝,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嘈杂。
“陛下!”
这一声吼,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姬无病跪在金砖上,腰杆挺得笔直。
“陛下英明神武,圣睿天纵,二十岁登基,平南乱、定北疆、开科举、修律法,励精图治二十三年,一双慧眼洞察秋毫——”
一串彩虹屁先拍上去。
“岂会被这群巧言令色之辈蒙蔽圣听!”
他抬手一指身后那群人。
“这二十多人,同时开口,同时指责小子一人!陛下!他们这是仗着人多,联手混淆黑白!联手欺瞒圣听啊!”
这话一出。
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裴玉卿的脸色刷地白了。
李妙音浑身一颤。
姜若雪低着头,手指却猛地攥紧了裙摆。
跪在后面的十几个公子哥,有的还没反应过来,有的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煞白。
而朝堂上,那些站着的父亲们——
丞相裴怀远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吏部侍郎李崇文的眼神瞬间阴鸷如鹰,握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礼部尚书姜明远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但眼中的震惊出卖了他。
其他几位公子的父亲——户部郎中、国子监司业、大理寺少卿——一个个脸色大变,有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
联手。
这个词太毒了。
比刀还毒。
比剑还利。
一刀封喉。
二十多个官宦子弟,联手欺瞒圣听。
这还是小辈打架斗殴的事吗?
不是了。
如果陛下认了这个“联手”——那就意味着他们这些当爹的,在背后指使自家孩子结党营私,联手向皇帝施压!
这不是打架斗殴案。
这是朋党案!
是要头的罪!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无病。
这小子——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手釜底抽薪。
明明是他打了人,现在反倒成了受害者,还顺手给对面扣了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
这脑子。
这手段。
这心计。
这他娘的真是姬布那个莽夫生出来的种?
皇帝的目光又扫向姬布。
姬布依然面无表情,稳如泰山,只是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皇帝沉默了。
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怀远终于忍不住了,出列跪下:“陛下!小儿辈之间的打闹,怎能扯到联手欺瞒圣听上?此子妖言惑众,居心叵测!”
姬无病立刻回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裴怀远。
“裴丞相,您这话就不对了。您家公子带着二十多个人,聚在清音居,跟我未婚妻私会。我上前理论,他们二十多人一起动手。到了殿上,又一起开口指认我——”
他眨眨眼。
“不是联手,难道是他们心有灵犀?”
噗——
不知道哪个武将没忍住,笑出了声。
文官队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姬布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龙椅上,皇帝李承稷的脸色精彩至极。
嘴角在微微抽搐。
眉心在隐隐跳动。
他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姬无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是真特么能胡扯。
明明是他一个人打了二十多个,反手就把自己包装成了“被围殴的受害者”。
还顺手给对面扣了顶“联手欺瞒圣听”的大帽子。
二十多个人联手?
这词儿用得,比他娘御史台的笔杆子还毒。
但——
这也是一个信号。
一个送上门来的信号。
皇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文官队列前排。裴怀远,姜明远,李崇文——文官集团的三顶梁柱,整整齐齐地站着。
这几位,这两年走得有点太近了。
近得让他这个皇帝心里不太舒服。
是该敲打敲打了。
问题是,敲打文官不能亲自下场。皇帝亲自下场,太掉价。
得有个工具人。
一个莽的。
愣的。
不怕得罪人的工具人。
皇帝的目光落到了武将队列最前排。
忠义侯,姬布。
这老货从刚才起就跟一尊石像似的杵在那儿,双目微阖,呼吸均匀——妈的,睡着了。
在金銮殿上。
在早朝上。
睡着了。
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工具人吗?没有了。
“姬爱卿。”皇帝开口。
没反应。
姬布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姬爱卿?”
依然没反应。
旁边的武官悄悄用手肘捅了姬布一下,这老货纹丝不动。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大殿外麻雀在屋檐上吵架。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
“姬布!!”
这一嗓子,高亢入云,中气之足堪比军中战鼓,震得太和殿的琉璃瓦都在嗡嗡响。
姬布猛地一个激灵,眼睛唰地睁开,茫然四顾,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太和殿集体窒息的话——
“嗯?下朝了?”
他整了整衣冠,朝皇帝拱了拱手。
“微臣告退。”
说完,作势就要走。
满朝文武:“……”
皇帝差点从龙椅上弹起来。
“姬布!”皇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磨牙的质感,“朕还没说退朝!你竟敢在金銮殿上睡觉?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火力。
成功转移。
满朝文武用敬畏的目光看着皇帝,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姬布。
不愧是陛下,这一手祸水东引,甩锅技术登峰造极。
姬布被骂得一缩脖子,那张被边关风沙盘了二十年的老脸上挤出讪笑。
“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实在是昨夜臣旧伤发作,浑身骨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一敲过。找了太医开了几副安神镇痛的药,今早出门前灌了一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了点委屈。
“太医说这药吃了会犯困,臣想着撑着上完朝再回去躺,谁知道药劲儿上来……就没撑住。”
皇帝瞪着他,表情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
“你啊你!堂堂忠义侯,镇北军统帅,在金銮殿上睡大觉!传出去朕的面子往哪搁!”
姬布低头受训,态度极其诚恳,表情极其无辜,像一头被训斥的老虎——我知道错了,但下次可能还敢。
皇帝骂够了,话锋一转。
“正好。刚才你儿子姬无病在朱雀大街跟人打架斗殴的事,已经闹到殿上来了。你是他爹——”
皇帝往龙椅上一靠。
“你来说说,怎么办?”
姬布愣了一下。
他像是才注意到跪在殿中央的姬无病,还有旁边那一群鼻青脸肿、东倒西歪的公子哥。
他的眼睛瞪圆了。
“什么?我二儿子一个人打了二十多个?”
他看看姬无病,又看看那群猪头一样的公子哥,来回看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老菊花。
“儿啊!你这么勇猛?爹以前怎么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