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经过的时候脚步声放轻了,径直上了二楼。
推开卧室门,月光铺了满屋。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剪影。夜风吹动了叶子,沙沙的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个位置,好像还残留着扶住她胳膊时透过针织衫传来的温度。
她当时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
像露水被月光照到,闪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放下手,拉上了窗帘。
黑暗中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了。
今晚睡得应该会比前几天好一些。他想。
但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她红着耳尖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压进枕头里。
夜色很深。
两个人隔着半个京市的距离,在不同的屋顶下,各自闭着眼。
心跳都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周末。
孟宴臣被几个老朋友叫出来吃饭,约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
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两个在自家公司,一个做了投行,还有一个搞艺术,人凑齐了不容易,每隔一两月总要聚一次。
菜上了大半,酒过三巡。
搞投行的那个叫沈渡,靠在椅背上转了转酒杯,叹了口气。
"我妈上周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银行的,聊了十分钟我就想走。"
"怎么,长得不行?"
"长得行,"沈渡一脸苦相,"问题是人家聊了三句就问我对婚后财产分配怎么看,我差点当场给她算回报率。"
几个人笑成一片。
做艺术的那个叫陆衍,捏着筷子的手指修长,慢悠悠地接了话:"催婚这事你还算好的,我家老太太直接给我拉了个群,里面十一个姑娘,让我自己挑。"
"十一个?你妈在做人才市场筛选?"
"关键是那十一个人还在群里自己聊起来了,聊护肤品聊旅游,把我晾一边。"
桌上笑得更凶了。
沈渡笑得酒杯晃出来半盏,陆衍伸手替他扶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们俩别五十步笑百步了,"沈渡擦完桌子上的酒,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孟宴臣,"宴臣你呢?付阿姨没催你?"
孟宴臣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催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碰到了再说。"
"碰到再说?"沈渡啧了一声,"你这'碰到'都碰了多少年了,倒是碰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孟宴臣放下茶杯,目光掠过窗外。
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大堂。
他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视线却忽然被大堂角落那一桌吸引了。
三个女孩。
扎马尾的那个背对着他的方向,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对面坐着一个长头发的。
扎马尾的女孩正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圆包,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她旁边那个短头发的指着她的脸笑,对面的长头发端着杯子也笑了,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大概是在说"慢点吃"。
马尾女孩被敲了碗,抬头冲对面嘿嘿一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灿烂的欢喜。
孟宴臣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楼下大堂一群吃饭的食客,没什么特别的。
他收回视线,在孟宴臣眼前晃了晃手。
"看什么呢?"
孟宴臣放下茶杯,目光收回来,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神色。
但那双眼底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净的微光,像是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之后还没完全平复的涟漪。
"没什么。"
"你这表情可不是没什么的表情,"陆衍也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宴臣,你刚才那个眼神——"
"哪个眼神?"
"就那个,"沈渡比划了一下,"含含糊糊的,想笑又压着,我们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见过你那副表情?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孟宴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两三秒,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最近是遇到个挺有意思的人。"他最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说了句闲话。
沈渡的酒杯"咣"一声磕在桌面上。
"什么?!"
"你再说一遍?"陆衍的眼睛也亮了。
"谁?什么样的?什么的?多大了?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
孟宴臣抬眸看了他们一眼:"你审犯人?"
"那你说说呗!"沈渡恨不得把椅子搬到孟宴臣旁边坐,"我这辈子还没从你嘴里听过'有意思的人'这四个字。你可知道当年我们仨打赌你什么时候会说出这句话,赌注攒了三年了。"
"赌注多少?"
"六千八。"
孟宴臣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那你赢不了。她目前还不太熟,只是同事。"
"同事?在国坤?"陆衍来了兴趣,"哪部门的?长得好不好看?"
"财务。"
"财务部的?"沈渡搓了搓手,"什么样的姑娘让你说'有意思'了?你那些年从韩国飞到芝加哥再从芝加哥飞到巴黎,见过的女人少说一卡车了吧,一个都没觉得有意思过。"
孟宴臣想起她蹲在栀子花前面自言自语的样子。
想起她坐在食堂角落里埋头扒饭,抬头看到自己时满嘴塞着糖醋里脊愣住的样子。
想起她坐在副驾驶上,耳尖红透,手指缠包带缠成麻花的样子。
还有刚才。
腮帮子鼓成仓鼠,眼睛笑成月牙。
"……说不上来。"他垂下眼帘,给自己倒了杯茶,"反正挺有趣的。"
沈渡跟陆衍对视了一眼。
"完了,"沈渡靠回椅背上,指着孟宴臣的鼻子,"完了完了完了,我们小孟总这次是真栽了。你们看他那个表情——"
"哪个表情?"陆衍配合地问。
"就是那种——明明想说又不想说,明明在笑又非得压着,嘴角都抽筋了还硬装高冷。"
沈渡摇头晃脑地分析,被孟宴臣一个冷淡的眼刀扫过,立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比了个缝嘴的手势。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继续,继续。"
陆衍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是谁?先认个脸总行吧?"
孟宴臣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慢悠悠地说:"等熟一点的。"
"熟一点是多久?"
"不知道。"
沈渡"哎哟"一声倒在椅背上:"您这追人的效率我看悬。人家姑娘要是没点耐心,等你'熟'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