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比她想象中冷。她出站的时候裹紧了妈妈硬塞进行李箱的厚羽绒服,呼出一口白气。
手机上预订的酒店在国坤集团总部附近,打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酒店不大,但收拾得净,薛杉杉办了入住之后先去附近探了探路。
国坤集团的总部大楼比她想象中气派。是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建筑,不高,但设计得很考究,入口处立着一块黑色大理石的牌子,上面刻着"国坤集团"四个字,字体沉稳内敛。
薛杉杉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然后转身回了酒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栋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有一个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表情淡淡的,眼底压着一点旁人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的倦意。
孟宴臣回京市已经半个多月了。
公司的事务堆了一桌子,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开会、签文件、见方,一切如常。
国坤的员工都习惯了孟总这种有条不紊的工作节奏,没有人看出来他最近睡得不太好。
其实也说不上失眠。只是每天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些东西在转,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早上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白光发呆几分钟,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周而复始。
那天下午,他刚开完一个会,秘书敲门进来说:"孟总,前台有位许小姐找您,说是您……妹妹。"
孟宴臣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瞬。
"让她上来。"
许沁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扯出一个笑:"哥,好久不见。"
孟宴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向沙发区:"坐。喝什么?"
"不用了,我就来说个事。"
许沁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犹豫了几秒才开口:"哥,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三十万。"
孟宴臣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用途呢?"
"宋焰想换辆车,"许沁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现在那辆太旧了,经常出毛病。他每天上下班跑那么多路,我想给他换辆好一点的。"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孟宴臣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声音很平:"他有手有脚的,想换车可以自己挣钱攒。"
许沁的表情变了。
"哥……"
"沁沁,"孟宴臣打断她,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底那点温和慢慢敛了下去,"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愿意跟他,我没有拦着。但你们的子要你们自己过,不能每次遇到事都来找我。"
"可他现在真的很辛苦……"
"谁不辛苦?"孟宴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是压在腔里很久才漏出来的一口气,"宋焰辛苦,你心疼。那我呢?"
许沁愣住了。
"你来找我借钱,是因为你觉得我会给。你觉得我体谅你,所以你应该体谅宋焰,而我就该体谅你。"
孟宴臣看着她,唇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苦的。
"沁沁,我这些年对你,还不够体谅吗?"
许沁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孟宴臣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怨怼,没什么愤怒,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已经走远的人。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孟宴臣站起来,走向落地窗。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三十万我有。但我不会给。你回去吧,以后这种事不用来找我了。"
许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宴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许沁的身影走出大楼,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宋焰,表情不太好看。
他收回目光。
夕阳西斜,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种昏暗的橘红色。
光落在他办公桌旁边的矮柜上,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相框,里面封着一只蓝闪蝶的标本。
是他以前从蝴蝶墙上取下来的。取了很久了,本来想扔掉,但最后还是没有。
他走过去把那个玻璃相框拿起来,指腹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蝴蝶的翅膀。
翅膀上细密的鳞粉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泽,很美,也很安静。
美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可它永远飞不起来了。
孟宴臣把相框重新放回柜子上,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咙里烧起一阵热意。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坐进沙发里,杯子搁在扶手上,闭着眼靠在靠垫上。
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再变成深沉的墨色。
城市里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斑斓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睡过去了。
杯子里还剩一小口酒,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京市的另一头,薛杉杉正趴在酒店的床上翻着手机里的面试攻略。
她把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列了一个清单,一条一条对着镜子练习回答。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明天面试。
她关掉灯钻进被窝,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来京市两天了,好像一直没想起来要给孟宴臣发个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好发的。
她来京市是来面试的,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总不能说"我来你们京市了"——人家大概会觉得奇怪吧,我又不是来找他的。
薛杉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明天加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
夜色蔓延过整座城市。东边那栋灰蓝色的大楼顶层,一盏灯还亮着。
沙发上的男人翻了个身,手从扶手上垂下来,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知道。
明天会有一个女孩走进他的大楼,坐在面试间里,对着HR认认真真地讲她的职业规划和对财务工作的理解。
她也不知道。
这栋楼的顶层,有一个喝了两杯酒睡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跟她只见过三次面,但他记得她衣摆上栀子花的味道,也记得她说"我叫薛杉杉"时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
两条线在夜色里安静地延伸着,暂时还没有交叉。
但快了。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京市清冷的夜空上。
月光均匀地洒下来,落在顶层办公室的玻璃上,也落在酒店房间的窗帘上。
一夜无梦。
面试比薛杉杉想象中顺利。
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笑起来很温柔,问的问题也都中规中矩。
专业层面的对答薛杉杉准备得很充分,CPA的底子摆在那儿,财务上的东西她不怕被人考。
末了HR合上文件夹,笑着说:"薛小姐,你的履历和表现都很好,我们尽快给你答复。"
"谢谢。"
薛杉杉站起来鞠了个躬,走出面试间的时候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