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圈,声音低下去:"我……从风腾辞职了。"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薛母看了薛父一眼,薛父放下筷子,神色平静地看向她。
"辞了?"
"嗯。"
"为什么辞的?"
薛杉杉张了张嘴,想说封腾的事,想说那个雪夜,想说她是怎么撞见那个吻又是怎么动手的。
可是话到嘴边,看见爸爸鬓角的白发和妈妈手背上因为劳而凸起的青筋,忽然觉得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就是……不想了。"
她挤出一个笑:"想换个环境。"
薛父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追问。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炒黄牛肉放进她碗里。
"不想就不了,"他说,声音不高,但稳稳的,"累了就停下歇歇。爸爸虽然就是个裁缝,养了你这么多年了,再养你几年也养得起。"
薛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碎发别到她耳后:"对,你爸说得对。咱们家不求你大富大贵,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以后想什么就什么,不用勉强自己。"
"妈……"
"别哭别哭,"薛母一看她眼眶红了,赶紧拿纸巾递过去,"好好的哭什么,回家是高兴的事。"
薛杉杉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饭粒有点咸。
吃完饭,薛杉杉主动收拾碗筷要洗碗。薛母一把夺过来把她往门外推:"去去去,歇着去。你妈洗了几十年的碗了不差这一顿。"
"那我出去逛逛?"
"去吧,家里闷得慌就去古镇上走走,你以前最爱去的那个石板路。"
薛杉杉套了件薄外套出了门。
暮色把天边染成一层好看的藕粉色。她沿着老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这是当地有名的古镇景区,这几年开发得不错,沿街开了不少小店。
卖银器的、卖手工艺品的、卖本地土特产的,游客三三两两,不算多。
薛杉杉慢慢踱着步,路过一家卖糖油粑粑的摊子,忍住了没买。
刚吃完饭,她实在吃不下了。
走到巷子深处的一个岔路口,路边摆了一个小小的摊位。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嬷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竹编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颜六色的香包。
栀子花、桂花、茉莉、艾草、薄荷。每一种都用不同颜色的绸缎缝着,系着小小的穗子。
薛杉杉蹲下来,拿起一个白色的香包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是栀子花的味道。
不浓。淡淡的,清清幽幽的,像是夏天傍晚院子里飘来的那种香气。
阿嬷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姑娘喜欢栀子花啊?这个是我自己晒的花瓣,掺了一点薄荷叶,好闻的。"
"阿嬷,这个多少钱?"
"十五块。送你的,你长得跟我孙女有点像。"
薛杉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塞进阿嬷手里,把那个栀子花香包挂在了外套拉链头上。
白色的绸缎小包在她衣摆前轻轻晃荡,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古镇尽头的那座小石桥上,趴着栏杆看桥下的流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桥的另一端走上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很稳。
薛杉杉没回头。
她正低着头看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落叶,衣摆前的栀子花香包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那人走到她旁边,在桥中间停住了。
大概是因为离得近了,栀子花的香气被那人闻到,他似乎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薛杉杉察觉到目光,转过头去。
然后两个人的视线在暮色里撞上了。
那人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呢大衣,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净。
跟上次穿黑色大衣的样子不太一样,这次看起来更随和一些,但依然是那种温润挺拔的气质。
他认出了她。
她应该也认出了他。
"是你。"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薛杉杉眨了两下眼睛,有点意外地笑了一下:"浇花的人。"
孟宴臣唇角的弧度极浅,但确实是笑了:"蹲在花前面哭的小姑娘。"
"我才没哭,"薛杉杉下意识反驳,又觉得这个反驳好像没什么说服力,耳朵尖热了一瞬,"当时是……是下雨淋的。"
"嗯,"孟宴臣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信没信,"下雨淋的。"
薛杉杉被他这淡淡的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把目光重新移回水面上。
安静了几秒。
孟宴臣也望向桥下的流水,声音不紧不慢地问:"你是本地人?"
"嗯,我家就在这附近,"薛杉杉指了指远处那片白墙黛瓦的房子,"从小在这长大的。"
"这边风景很好。"
"你来旅游?"
"出差,"他顿了顿,"酒店在那边,晚上心里有点闷,出来走走。"
"心里闷"三个字让薛杉杉多看了他一眼。但对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也就没有追问。
又是一阵安静。
晚风从桥洞底下穿过来,吹得薛杉杉外套上的栀子花香包轻轻飘起来,那股清幽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又被风带走了。
"我姓孟,"他忽然开口,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孟宴臣。"
薛杉杉对上他的视线,弯了弯嘴角。
"薛杉杉。杉树的杉。"
"薛杉杉。"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品了品这三个字。
"很好听。"
就三个字,轻轻落下来,像桥下的水一样没什么声响。
然后他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天不早了,早点回去。"
"嗯,你也是。"
孟宴臣转身往桥的另一端走去。烟灰色的大衣衣角被风掀起一个小角,很快就平复下去。
薛杉杉站在桥上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古镇的暮色里,衣摆上的栀子花香包还在轻轻晃荡。
她低下头,闻了闻那股香气。
忽然觉得,这座古镇的夜晚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一点。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石板路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青瓦白墙间,一盏接一盏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星星落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