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纸箱有点沉,珍珠耳钉在箱底轻轻晃了一下,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低头去看。
薛杉杉没有回那个公寓。
她把纸箱抱回家之后,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房子不续租了。
房东问什么时候搬,她说这两天就搬完。
其实东西不多。
来上海这一年多,她添置的最大的物件是一台空气炸锅,剩下的就是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箱子备考CPA时用过的资料。
打包只花了半天。
快递寄回湖南,三个纸箱,运费比她想象中贵了一点。
她也没心疼,付完钱把快递单号截图存好,然后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火车票。
七个小时的硬卧,上铺。
夜里火车哐当哐当地晃,薛杉杉蜷在窄小的铺位上,听着隔壁铺位大叔此起彼伏的鼾声,竟然睡得比前几晚都好。
第二天清早,火车停在了湖南某个小城的站台上。
薛杉杉背着双肩包跳下车,迎面扑来的是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
跟上海不一样,这里的空气里有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小时候放了学在田埂上疯跑时闻到的味道。
出站口,薛父薛母早就等在那儿了。
薛父穿着一件他自己做的藏青色棉布夹克,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
薛母穿着碎花外套,手里还攥着一条围巾,远远看见薛杉杉从出站口走出来,眼眶当时就红了。
"杉杉!"
薛母冲上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围巾顺势裹在了她脖子上。
"妈——你勒着我了——"
"让你多穿点多穿点,你看这手冰的!"薛母捏着她的手指头,心疼得不行,又伸手去摸她的脸,"瘦了,瘦了好多。在上海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吃个鬼,你看看这下巴都尖了。"
薛父站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但手已经接过了她的双肩包,掂了掂重量,眉头微微一皱:"包这么轻,东西都丢哪儿去了?"
"寄回来了,快递,"薛杉杉从妈妈的怀抱里挣出来,跑到爸爸面前,踮起脚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左右各捏了一下,把脸颊上的肉往中间挤,鼓起两个圆嘟嘟的包,"爸你看,哪有瘦,明明还有肉呢。"
薛父绷着的脸没绷住,嘴角抽了抽,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再大也是你闺女嘛。"
薛杉杉嘿嘿一笑,两只手挽住爸爸妈妈的胳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小时候那样夹在中间蹦了两步。
薛母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嘴上骂着"疯丫头",眼角却是笑着的。
从火车站到家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
薛父开的是那辆开了快十年的银色小轿车,后座上放着薛母早上起来蒸的糯米糕,还热着。
薛杉杉坐在后座上一口气吃了三块,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妈你蒸的糕还是最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
薛母从副驾驶扭过头看她,眼神里那种疼惜几乎要溢出来,但什么都没多问。
车子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再往深处开一段,就看到了那栋房子。
薛家的房子是早年翻修过的老宅,白墙黛瓦,带着一个小院子。
院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地铺了一墙。
屋檐下挂着一排晒的玉米和红辣椒,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荡。
薛父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袋子。
薛母拉着薛杉杉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爷爷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也不打电话回来。老头耳朵不好使了,但心里清楚着呢,老问我杉杉什么时候回来。"
"爷爷身体怎么样了?上次做完手术之后恢复得好吗?"
"好多了,"薛母拍了拍她的手,"能吃能睡的,就是老惦记你。"
薛杉杉心里一暖,又一酸,鼻头泛上点说不清的情绪,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进了院子,正堂里薛爷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个收音机在听花鼓戏。
听见动静,老爷子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过来,浑浊的眼睛一亮。
"杉杉?是杉杉回来了?"
"爷爷!"
薛杉杉跑过去蹲在藤椅旁边,握住爷爷枯瘦的手:"我回来啦,爷爷你身体怎么样了?刀口还疼不疼?"
"不疼不疼,"老爷子摸着她的头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回来好,回来好。外面哪有家里好,你看这脸瘦的……你妈说的没错。"
"哎呀你们怎么都说我瘦——"
薛杉杉嘟着嘴站起来,薛母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酒冲蛋从厨房出来了:"先把这个喝了,暖暖胃,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
晚上的饭桌比过年还丰盛。
薛母做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腊肉炒蒜苗、油焖笋、还有一锅炖得烂烂的排骨藕汤。
薛父破例开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给薛杉杉也倒了一小杯。
"尝尝,今年新泡的。"
薛杉杉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杨梅的味道很浓。
她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大口,结果被辣得直吐舌头。
薛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慢点喝!你这孩子,吃饭也不知道细嚼慢咽的。"
薛杉杉嘿嘿笑了两声,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剁椒鱼头塞进嘴里,鱼肉的鲜嫩和剁椒的辛辣一起在舌尖炸开,她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妈你做的鱼还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少拍马屁,多吃点。"
薛杉杉是真的饿坏了。
或者说,她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来回穿梭,嘴巴鼓鼓的像只仓鼠,两颊都撑圆了。
"我都吃胖了,"她咽下一口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腰都粗了一圈。"
薛母瞪了她一眼:"胖什么胖,你看看你那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在上海是不是天天外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自己做饭,净又便宜,你就是不听。"
薛父在一旁默默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排骨藕汤。
薛杉杉端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犹豫了一下。
"爸,妈……"
"嗯?"
"我跟你们说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