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光说还行,"付闻樱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吃了。"
孟怀瑾在旁边夹了一筷青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付闻樱每次问儿子吃没吃饭,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吃了",她从二十年前问到现在,问了个寂寞。
饭吃到一半,付闻樱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宴臣。"
"嗯。"
"许沁那孩子……现在跟咱家也没什么关系了。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你该放下的,也该放下了。"
孟宴臣夹菜的手顿了一顿。
付闻樱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你也三十出头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有合适的姑娘,可以带回来看看。"
孟怀瑾这时也放下了筷子,看了一眼儿子,语气比付闻樱温和许多:"你妈说的有道理。宴臣,你年纪也不小了,工作上发展得不错,生活上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遇到相爱的,就好好处,组建个家庭,不是什么坏事。"
相爱的。
这三个字落进孟宴臣耳朵里,他夹菜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一张脸。
扎着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来,蹲在一丛快蔫了的栀子花前面,鼻头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小声说"你也被骗了吗"。
然后又是另一张脸。
坐在古镇粉店里,咬着筷子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孟先生,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GPS了"。
再然后——
食堂角落里埋头扒饭的头顶。
电梯里悬在半空的一条腿。
还有那句"食堂阿姨手不抖"。
孟宴臣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他回过神,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知道了,"他声音平平静静的,"碰到了再说吧。"
付闻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孟怀瑾重新拿起筷子,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当父母的都懂。
做母亲的点到为止,做父亲的不动声色。
儿子心里有没有人,他们看不真切,但刚才那一顿,他们看到了。
孟宴臣低着头吃饭,面色如常。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刚才脑袋里闪过的那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又走得迅速,像个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访客,站了片刻就离开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把那点浮上来的思绪压回水底。
窗外夜色安静,院子里的桂花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饭桌上的话题换成了孟怀瑾朋友家孩子的婚事,付闻樱接过话头聊了两句。
孟宴臣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
他今天的胃口不算太好。
但也没有不好到让父母察觉的程度。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完,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爸妈你们慢用。"
他起身往书房走去。
付闻樱和孟怀瑾坐在餐桌对面,又对视了一眼。
"你有没有觉得,"付闻樱压低声音,"他今天有点走神?"
孟怀瑾推了推老花镜:"你看出来了?"
"我生的儿子,我还能看不出来?"
孟怀瑾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父子俩在某些方面,其实很像。
都是那种心里有事,嘴上不说的类型。
薛杉杉晚饭吃的是自己煮的面条,加了个荷包蛋,放了两片午餐肉。
谈不上多丰盛,但热乎乎地吃完,胃里舒服得很。
她看了看时间,还早,就换鞋出了门。
公寓附近有个不大不小的商场,她来京市之后还没怎么逛过。
今晚天气不错,不冷不热的,散散步正好。
商场里人不多,薛杉杉在一楼逛了一圈,买了支润唇膏,又拐进负一层的超市拎了袋橘子。
结完账出来的时候,她顺着扶梯往出口走。
扶梯口正对着商场大门,她低着头在看手机上的地铁线路图,没太注意前面。
然后一个人从侧面快步走过来,两个人肩膀擦了一下,那人的包带甩到了薛杉杉的手臂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赶紧停下来,弯着腰连声道歉。
薛杉杉抬头,摆摆手说没事。
面前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外套,长发披散着,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眼下带着浅浅的青痕,像是最近没睡好。
她身后不远站着一个男人,穿黑色皮夹克,身材挺拔,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不太好看。
薛杉杉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又对那女人笑了下:"真没事,没撞疼。"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路……"
"没关系啦。"
薛杉杉冲她点了点头,绕过她往门外走了。
她走出几步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男人声音沉沉地:"你走路就不能看着点?"
女人小声解释着什么,听不真切了。
薛杉杉推开商场玻璃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拎着,脚步轻快地往公寓走去。
许沁站在商场的扶梯口,目送刚才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消失在门外。
宋焰走到她旁边,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走吧,"他说,"饭还吃不吃?"
"吃。"许沁低声道,跟在他身后往商场里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让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但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宋焰。
宋焰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许沁小跑了两步才追上他,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宋焰的手臂僵了一瞬,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回握。
"焰哥,"她试探着开口,"你今天还在生气吗?"
"没有。"
"那你别板着脸了……"
宋焰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他看着她讨好的表情和略显苍白的脸,紧抿的唇松了一点点。
"我跟你说过,"他的声音压着,"以后别去找孟宴臣。不管什么事,都别去。"
"我知道。"
"我宋焰有手有脚的,不需要别人施舍。"
许沁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底浮上一层崇拜的光,轻轻点了点头:"我以后不去了。你别生气。"
宋焰没再说话,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商场的深处。
距离他们几百米外的孟家老宅,孟宴臣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他站在门口,按亮了灯。
这间卧室他住了将近二十年。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如今,每一处陈设都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天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视野开阔了一些。
光线亮了一些。
他走了几步,停在那面墙前面。
墙上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