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杉杉在家待了四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妈妈做的早饭，陪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花鼓戏，偶尔帮爸爸熨几件客人送来修改的衣服。
子慢得像院子门口那条小河里的水，悠悠荡荡的，什么心事都被泡软了。
第五天下午，她溜达到镇口那家老字号粉店去吃牛肉粉。
镇上的人习惯在下午三四点去那里吃一碗粉当"晌午"，薛杉杉从小吃到大，每次回来必去。
粉店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粉，一口熬汤。
牛肉汤的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街，薛杉杉站在门口吸了一大口，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板，一碗牛肉粉，加辣，不放香菜！"
"好嘞，杉杉回来啦？"
"回来好几天了。"
她找了个靠门口的位子坐下，正对着街口那棵大榕树。
榕树的须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粉端上来的时候，薛杉杉抄起筷子正要开动，余光忽然瞟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
那人也正好低头看座位。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孟宴臣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比前两次看起来随意了很多。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像是刚办完事路过这里。
他看着薛杉杉，薛杉杉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第三次了，"薛杉杉咬着筷子头，眼睛弯起来，"孟先生，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GPS了？"
孟宴臣唇角的弧度比上次明显了一点点，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好笑："我住的那家酒店，前台推荐我来这家吃粉。说镇上最好吃的就是这家。"
"那前台没骗你，"薛杉杉往旁边让了让，把对面的椅子拉出来，"来都来了，坐呗。"
孟宴臣看了她一眼，把公文包放在旁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板端上来一碗原汤粉，孟宴臣低头看了看，跟薛杉杉碗里红彤彤的一对比，显得格外清淡。
"你那个，"薛杉杉指了指他的碗，"不辣吗？这边的粉还是辣的好吃。"
"我不太能吃辣。"
"你是哪里人？"
"京市。"
"怪不得，"薛杉杉点了点头，往自己碗里又加了一勺辣椒，"你们那边吃炸酱面是吧，跟我们这边的口味不一样。"
孟宴臣没反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送进嘴里。
他吃相很好，不急不缓的，不像薛杉杉那样哧溜哧溜地往嘴里吸。
薛杉杉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粉，辣得鼻尖冒汗，吸了两口气，含含糊糊地问："你不是说今天要走了吗？"
"明天早上的航班。"
"那今天还来吃粉？"
孟宴臣放下筷子，看向她："本来打算晚上在酒店随便吃点。刚才路过这，闻到香味，就进来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薛杉杉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一个明天就要走的人，独自路过一家飘着香气的粉店，停住脚步走了进去。
大概是觉得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粉，忽然抬头看他。
"孟先生，你晚上有安排吗？"
孟宴臣顿了一下："没有。"
"那——"薛杉杉歪了歪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请你吃晚饭吧。镇东头那家私房菜特别好吃，我从小吃到大。你明天就走了，总不能白来一趟只吃碗粉吧。"
孟宴臣看着她那张笑得毫无心机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筷子，轻轻点了下头。
"好。那这碗粉算我的。"
私房菜馆在古镇东头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不仔细看本找不到。
老板娘是薛母的远房表妹，看见薛杉杉带了个男人来，眼睛都亮了。
"杉杉，这谁呀？"
"朋友，"薛杉杉赶紧摆手，"来这边出差的，明天就走了，我带他尝尝咱家的招牌。"
老板娘心领神会地笑，转身进了厨房。
菜很快端上来。
锅肥肠、小炒河虾、酸豆角肉末、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都是最家常的菜，卖相说不上精致，但每一样都香得让人食指大动。
薛杉杉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我们家这边的藕是粉藕，炖出来特别面，跟你们京市吃的不一样。"
孟宴臣端起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
"很好喝。"
"是吧！"薛杉杉像被夸的是自己一样高兴，"我就说嘛，你总得尝尝这边的藕汤才不算白来。"
她夹了一块肥肠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孟宴臣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几天心里那片闷闷的情绪散了大半。
其实他来这里出差，事情并不复杂。只是那天晚上在酒店里看着窗外陌生的夜景，忽然觉得房间里很空。
好像从北京飞到这里，那个"空"也跟着他飞了一千多公里，一直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他走出酒店，漫无目的地走到那座石桥上，碰到了她。
她衣摆上挂着一只白色的香包，风一吹就飘出栀子花的味道。
清浅的，不惹眼，但仔细闻的时候又舍不得把鼻子挪开。
"你那个——"孟宴臣看着她衣摆上晃荡的香包，难得主动开口，"是栀子花？"
薛杉杉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递给他看："对，前面那个阿嬷那儿买的。十五块钱，还送了我一句'跟我孙女有点像'。"
她学阿嬷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得又慢又慈祥。
孟宴臣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上次见面，你蹲在栀子花前面也是——"
"也是什么？"
孟宴臣看着她，忽然没往下说。他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河虾放进自己碗里。
"没什么。"
但薛杉杉从他那句没说完的话里品出了一点什么。
他大概是觉得，她跟栀子花之间挺有缘分的。
她没追问，低头喝了口汤。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说到她小时候在古镇的河里摸鱼摔了个屁股蹲，说到他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睡着被锁在里面一整夜。
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一来一回地说着，桌上的菜慢慢见了底。
老板娘端了盘西瓜出来说是送的，薛杉杉啃了两块，拿纸巾擦了擦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