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撑开那把黑伞,转身往商场的方向走去。
薛杉杉蹲在原地,目送那道黑色背影消失在商场的旋转门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她都忘了说谢谢。
雨彻底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正好打在刚才被浇过水的那丛栀子花上。
蔫了的花瓣沾着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薛杉杉看着那丛花,忽然觉得鼻尖那股酸意散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水。手心还有点湿,不知道是雨还是矿泉水。
回到公寓,薛杉杉把速冻水饺塞进冰箱,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了银行的APP。
余额比她想象中多一点。这一年多虽然跟着封腾,但她从来没花过他的钱。工资卡里攒下来的加上之前做存的那笔,够她撑一阵子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点开邮箱,把早就写好但一直没发出去的那封辞职信重新看了一遍。
CPA的证书是三个月前下来的。那时候她还在封腾身边,高兴地拿给他看。封腾翻了两页,淡淡说了句"不错",就放在了桌上。
她当时觉得他是忙,没空细看。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对了。
薛杉杉把辞职信发到了直属科长的邮箱,合上电脑。
第四天,她回公司上班了。
财务科在风腾集团总部大楼的十二层。薛杉杉打卡进去的时候,原本嗡嗡作响的办公室忽然静了一瞬。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工位,开机,把积压的报表调出来开始核对。
茶水间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她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她直接不了。"
"听说那天晚上她在封家老宅大闹了一场,连元小姐都打了。"
"打了元丽抒?我的天……"
"怪不得封总这几天脸色那么难看,开会的时候差点把总监骂哭。"
"那杉杉姐以后怎么办啊?这不是把全封家都得罪完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你没看她这几天没来上班吗,指不定去攀什么高枝了。"
"啧啧,看着挺单纯的一个人,没想到啊。"
薛杉杉端着水杯从茶水间门口经过,里面瞬间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
她没停步,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转身回工位。
经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让一下。"
那几个同事飞快地让开,表情讪讪的。
薛杉杉坐回椅子上,把热水放在手边,继续对报表。
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怎么说话。
中午去食堂吃饭,平时总跟她坐一桌的几个同事都找借口去了别的桌。薛杉杉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往嘴里扒了两口米饭。
今天食堂做了排骨炖冬瓜。她咬了一口排骨,忽然想起冰箱里那袋还没炖的排骨。
是那个雪夜买的。掉在地上,包装袋划破了,她后来用保鲜袋重新封起来塞进了冷冻层。
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用力嚼了两下把排骨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汤。
下午,她把整理好的报表发给科长,然后敲了科长的办公室门。
"进来。"
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平时对她还算照顾。看见她进来,神色有些微妙地推了推眼镜。
"杉杉啊,你那个……辞职信,我收到了。"
"嗯,我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
"你想好了?"
薛杉杉点点头。
科长叹了口气:"你在这边得挺好的,业务能力也强,CPA都考下来了……其实没必要非得走。公司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过阵子就散了。"
"我知道,"薛杉杉笑了笑,"但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跟那些闲话没关系。"
科长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再多劝。他拿起笔在辞职申请上签了字。
"行,那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正式流程走完就可以了。"
"谢谢科长。"
薛杉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好迎面走来两个市场部的同事。两人看见她,对视一眼,等她走过去之后才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财务科那个薛杉杉,离职了。"
"这么快?该不会是被封总甩了吧?"
"谁知道呢,之前多风光啊,出入都有人接送,现在不还是灰溜溜地走人。"
"不过我听说她可不止封总一个……"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薛杉杉已经走回了工位。
她坐下来,把桌面上的文件一份份分类整理好,该归档的归档,该交接的用便签纸写好备注贴上去。
收拾到抽屉最里面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只丝绒面的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是光泽很好,圆润饱满。
封腾送的。去年生。
她盯着那对耳钉看了很久,最后把盒子盖好,放进了"交接物品"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收拾完所有东西已经是傍晚了。窗外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工位上的名牌镀了一层金边。
薛杉杉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站起来,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神办公室里熟悉的工位和绿植,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复杂得她自己也分不清。
有一点解脱,也有一点难过。
毕竟封腾是她的初恋。
第一次牵手是他先伸的手,第一次约会是他安排好的餐厅,第一次说喜欢她的时候她红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脸。
那些都是真的。
当时的心动是真的,被放在心上的感觉也是真的。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慢慢变成了"被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像摆放一件家具。
不需要问它想不想待在那儿,只需要确认它不会挡路就好。
电梯到了。
薛杉杉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门合上的那一刻,玻璃窗外的夕阳正好落下去。
办公楼下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下班赶着回家,有人约了朋友吃饭。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抱着纸箱的女孩从风腾集团的大楼里走出来,也没有人知道她是笑着走出来还是红着眼眶走出来的。
薛杉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