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重新落回周科长递过来的报表上,嘴角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极自然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这个动作很细微,在场所有人都没注意。
只有薛杉杉看到了。
她看到他在笑。
用扶眼镜的动作掩饰笑意。
薛杉杉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脑袋埋下去,额头抵在桌面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键盘缝里。
林晓吓了一跳:"杉杉你咋了?"
"没事,"薛杉杉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有点晕。"
"晕?是不是低血糖了?"
"不是。"薛杉杉深吸一口气,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用尽毕生的演技把表情调成"认真工作"模式,"我好了。活活。"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屏幕右下角反射出她泛红的耳廓。
她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
孟宴臣已经走到周科长的办公室里去了。
玻璃隔断后面,他坐在沙发上翻报表,侧脸对着她这个方向,唇角那个弧度似乎还没完全压平。
薛杉杉又把脑袋埋下去了。
完了。
她想。
这以后还怎么上班啊。
她把堂堂大老板当成了同事!其实,也算同事吧?怎么不算呢?都在一个集团上班!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京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八楼财务部的工位上,新来的小姑娘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办公室里没人注意到。
薛杉杉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消化"总经理=孟宴臣"这个事实。
准确地说,是"孟宴臣=国坤集团总经理=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脑子里那个等式翻来覆去地滚。
每滚一遍她的耳朵就热一遍,到后来林晓都看出不对劲了,探过头来问她是不是发烧了。
"没发烧,"薛杉杉揉了揉脸,"就是脑子有点短路。"
"第一天上班都这样,"林晓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过两天就好了。"
薛杉杉没告诉她,她的"短路"跟第一天上班没关系,跟那个姓孟的男人有关系。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报表上。说到底,不管孟宴臣是什么身份,她来国坤是来活的。
人家是总经理,她是财务部小职员,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层级,她只要好好好自己的份内事就行了。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慌乱总算压下去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埋进报表里。
一整个上午,除了去茶水间接水,薛杉杉几乎没离开过工位。
国坤的财务系统比她想象中更完善,数据流转逻辑清晰,她上手之后越做越顺手,不知不觉就理完了三张季报的勾稽关系。
十点半的时候,孟宴臣从周科长办公室出来了。
他路过财务部的大开间,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薛杉杉的后背明显僵了一瞬,但她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焊在屏幕上,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做表机器。
孟宴臣经过她工位旁边的时候,步子没停。
薛杉杉余光里看到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衣角从她桌边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
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偷偷呼出一口气,后背放松下来。
林晓在对面敲了敲她的桌子:"杉杉,你耳朵怎么又红了?空调开太热了?"
"可能吧,"薛杉杉面不改色地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拢了拢,"我去调一下出风口。"
孟宴臣回到顶层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妈"这个字。
他接起来,语气如常:"喂,妈。"
付闻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宴臣,许沁前两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孟宴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他靠进椅背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是。"
"找你做什么?"
"借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付闻樱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层冷冷的壳底下多了一丝极淡的讥诮:"借钱?她嫁了那个姓宋的,子过不下去了?"
"妈……"
"你不用替她说话,"付闻樱打断他,"宴臣,这些年你对她什么样,我心里清楚。你愿意给她我不管,但你得分清什么该给什么不该给。她现在已经不是孟家的人了,你要有自己的分寸。"
孟宴臣闭了闭眼。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付闻樱的语调略微放缓了一些,"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换季了,衣服穿够没有?"
"穿够了。"
"别光嘴上说。上次寄的枇杷膏你吃了没?"
"吃了。"
"吃了就好。行了,你忙吧。"
"嗯,妈你也是,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孟宴臣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食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铺进来,落在他办公桌上那只蝴蝶标本的玻璃面上,反射出一小圈幽蓝的光斑。
他看了那标本一会儿,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光斑便消失了。
然后他翻开文件,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林晓拉着薛杉杉往电梯走的时候,薛杉杉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两轮了。
她早上急着赶地铁没来得及吃早饭,饥肠辘辘的状态持续了一整个上午,现在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饭菜香,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国坤食堂怎么样?"她问林晓。
林晓冲她竖起一大拇指:"吃了你就知道了。我入职胖了六斤。"
薛杉杉眼睛亮了。
国坤的食堂在二楼,一进门就是扑鼻的饭菜香气。
窗口一字排开,炒菜、炖菜、面食、汤品、水果,琳琅满目。
薛杉杉端着餐盘跟在队伍后面,踮着脚往前张望,口水都快下来了。
打菜的是一个胖乎乎的阿姨,戴着白帽子和口罩,手里握着大勺。
薛杉杉指了红烧排骨、锅花菜、番茄炒蛋,阿姨每一样都舀了满满一勺往她盘子里扣,手都不带抖的。
"够不够?再给你添点排骨?"
"够了够了阿姨!"薛杉杉赶紧摆手,盘子已经堆得冒尖了。
她又去端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拿了一个橘子,心满意足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一口红烧排骨进嘴,她眼睛就瞪圆了。
"唔——"
"好吃吧?"林晓笑眯眯地看着她。
薛杉杉使劲点头,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这比……比风腾的好吃太多了。风腾食堂那个阿姨,舀一勺抖三抖,一份红烧肉到手剩五块。"
她又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国坤这食堂绝了,"她咽下去之后感慨道,"我严重怀疑,公司这是在培养死侍。用美食把员工喂得死心塌地,活到猝死都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