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那面墙上挂着一排蝴蝶标本,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蝴蝶被定格在玻璃相框里。
他每次走进来,目光都会落在那面墙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地坠下去。
后来他把它们拆了。
大部分收进了箱子,只留了一只蓝闪蝶的相框放在办公室的矮柜上。
墙面上还留着当初挂画框的痕迹,几个小小的挂钩和浅浅的印子。
孟宴臣抬手摸了摸那片空白的墙面。
指尖触到温凉的胶漆,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片空墙上,照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整间卧室忽然变得亮堂了。
不是灯光的亮堂,是一种透气的、呼吸通畅的亮堂。
像是有人把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推开了,风灌进来,房间里那些沉郁的味道被一点一点冲散。
孟宴臣站在月光里,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面墙空了。
但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他再也没有那种被压住的感觉了。
他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大半。月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铺满了地板和床沿,也铺满了那面空荡荡的墙。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桂花树叶子在风里碰撞的细碎声响。
孟宴臣站在窗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里没有新消息。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月光照在空墙上的那片银白色还在。他侧过头看了它一眼,然后闭上了眼。
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那么大、没那么空了。
季报压下来的时候,薛杉杉第一次感受到了国坤的工作强度。
连续三天,她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九点才走。
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屁股几乎焊在了工位上。
报表一版接一版地过,数据勾稽关系来回验证,眼睛盯着屏幕盯到发花,滴眼药水的频率直线上升。
这天中午,食堂的酸菜鱼她都没抢到。
林晓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看见薛杉杉正对着碗里的西红柿炒蛋发呆,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数。
"咋了杉杉?没抢到鱼不高兴了?"
"不是,"薛杉杉抬起头,眼底挂着两圈淡淡的青,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是在想,这季度利润比上季度下滑了两个点,得写分析报告,可我脑子转不动了。"
"妈呀,吃饭还想着工作?"
"工作它不放过我啊。"
旁边坐过来两个同事,一个是市场部的小张,一个是行政部的王姐。
王姐坐下之后看了薛杉杉一眼,笑了:"杉杉最近是不是累坏了?我看你脸都小了一圈。"
"王姐别提了,"薛杉杉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看哪个数字都像在冲我笑。"
小张夹了一筷酸菜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哎杉杉,你来公司也快两周了,见过小孟总了吧?"
薛杉杉筷子顿了一下。
"见过啊,怎么了。"
"怎么样?"小张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特帅?我跟你说,全公司未婚女青年暗恋目标排行榜,小孟总断层第一。"
王姐在旁边"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成天瞎传什么。"
"王姐你别不承认啊,上周前台小刘还说呢,小孟总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激动了一整天。"
林晓在旁边也捂嘴笑起来:"杉杉你别说,你刚来那天下午,小孟总来财务部看报表,我注意了,他在你那边多停了好几秒呢——"
薛杉杉正往嘴里扒饭,听到这话差点没呛着。
她咳了两声,赶紧喝了口水把饭咽下去。
"停几秒是在看我面前的报表,"她把筷子放下来,一脸疲惫地看着林晓,"大姐,我是来活的,不是来参加暗恋比赛的。我现在脑子里除了借贷相等、期末余额,什么都装不下了。"
"你就没一点心动?"小张不死心。
薛杉杉仰头望天,想了想。
"心动?我现在心动的是下周一之前能把这些报表交上去不挨骂。"她掰着手指头算,"你看,我有这个时间心动,不如多核两行数。小孟总再帅也不能帮我做平折旧摊销,对吧?"
小张被她堵得张了张嘴,最后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
"风情能当饭吃吗?"薛杉杉夹了一筷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我现在最大的风情就是食堂阿姨能多给我打两勺菜。"
王姐在旁边笑得肩膀抖。
林晓拍了拍她的肩:"行了行了,别逗她了。
杉杉这几天确实累得够呛,早上我看她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晓你闭嘴——"
薛杉杉耳红了一片,赶紧低下头扒饭。
但那点红不是因为提到孟宴臣害羞,纯属因为"口水快流出来"这种黑历史被当众揭发了。
她埋头吃饭的时候,脑子里飞速掠过一个念头——小孟总是很多人的理想型?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跟孟宴臣打过的几次照面。电梯里、走廊上、食堂里。
他说话慢悠悠的,目光从来不过分停留,多数时候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那天在古镇的桥上,他站在暮色里,穿着烟灰色的大衣,侧脸被夕阳勾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说"薛杉杉,很好听"。
薛杉杉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
不行,季报还没写完。没空想这个。
"赶紧吃赶紧吃,"她催林晓,"吃完回去活。下午还有三张附表要核,再不弄完今晚又得熬夜。"
林晓看了一眼她眼底那圈青,叹了口气,默默把自己碗里抢到的那块酸菜鱼夹到了薛杉杉碗里。
"多吃点补补。"
薛杉杉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片,眼睛一热。
"林晓你真好。"
"行了别肉麻了,吃完活。"
薛杉杉把鱼片塞进嘴里,幸福感油然而生。
至于什么小孟总、什么理想型、什么暗恋排行榜——统统被她抛到了碗底。
在她眼里,此刻这块酸菜鱼的分量,比全公司的八卦加起来都重。
薛杉杉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天灵盖了。
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
最后一列数据她来回算了三遍,怎么都对不上。
她把笔帽咬得坑坑洼洼,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逻辑,才发现是上一张附表里把小数点后两位搞反了。
"……好想死。"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