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尴尬、什么拘谨、什么上司下属,统统在这一口面面前灰飞烟灭。
孟宴臣夹了一颗虾仁放进自己碗里,垂着眼没看她。
但薛杉杉没注意到的是,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把虾仁放进嘴里的时候,唇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
刘叔从后厨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小姑娘,味道怎么样?"
"好吃!"薛杉杉扯着嗓子回了一嘴,又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刘叔你这手艺绝啦!!"
刘叔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好吃就多吃点!小孟难得带人过来。"
薛杉杉嚼着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刘叔那句话里的意思,耳朵尖又隐隐热起来。
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把那点微妙的感觉咽进肚子里,跟热腾腾的面条一起消化了。
孟宴臣慢慢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埋头苦吃的脑袋上。
她的碎发又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着她食指熟练地把碎发勾到耳后,然后继续埋头扒饭。
他收回目光,把那碗汤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凉了。
温度刚刚好。
吃完夜宵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薛杉杉放下筷子的时候,面前的碗碟空了七个。
她摸了摸微微凸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那种被美食填满的幸福感从胃里一路升腾到天灵盖,连带着这几天加班积累的疲惫都被冲淡了大半。
孟宴臣结了账,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薛杉杉出门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她穿得不多,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夜风一灌就透了。
孟宴臣走在前面半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风口那侧。
巷子里没路灯,光线全靠巷口那盏旧路灯和各家窗子里透出来的碎光撑着。
地面是青砖铺的,年头久了有些松动,薛杉杉走了两步就绊了一小下,身子往前一个趔趄。
"小心!!"
孟宴臣的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他掌心的温度清晰透过来,落在她小臂上,暖融融的。
薛杉杉站稳了之后下意识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上反射的一点微光,近到他呼吸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巷口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线。
他的睫毛比女人还长,垂下来的那一瞬间,眼睑下方的阴影薄薄一层的,像是谁用极细的笔蘸了淡墨描了一下。
薛杉杉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路不平,"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起伏,"看着点脚下。"
薛杉杉的耳朵尖烫得能点烟。
"谢、谢谢孟总。"
她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砖,走得比刚才小心了十倍。
两只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步子迈得又碎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其实身后只有孟宴臣。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距离。
巷子窄,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又分开。
走出巷口的时候,薛杉杉偷偷呼了一口气。
凉风灌进肺里,她终于觉得自己脑子转得动了。
刚才那三秒钟的近距离接触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挥之不去。
那只手扶在她小臂上的触感,温度,力道。
她用力甩了一下头。
别想了。
上司扶下属。
正常的。
你摔了人家扶你一把,礼貌。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上了主路。
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把车厢里的光影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薛杉杉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余光里,孟宴臣的侧脸在路灯光里时明时暗。
他开车的时候很安静,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却端正。
偶尔变道打灯,偶尔偏头看右侧后视镜,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
薛杉杉收回目光,低头抠自己的手指甲。
车里忽然安静得出奇。
刚才来的时候她还能说几句"好吃"之类的话,现在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张了好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红绿灯路口,车子停下来。
孟宴臣的目光从前方移开,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耳廓还是红的,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她低着头,手指在包带上缠来缠去,一副明显在紧张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夜宵。
扶胳膊。
送她回家。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没多想,只是顺其自然。
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手脚无处安放的模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他来说的"顺其自然",对她而言可能并不是。
"到了。"
孟宴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薛杉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公寓楼下那盏昏黄的灯就在前面。
她赶紧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
"谢谢孟总今天的夜宵……还有送我回来。"
"嗯。"
她低头钻出车门,关上车门的时候听到孟宴臣隔着车窗补了一句:"明天别加班到太晚。身体要紧。"
薛杉杉点了点头,冲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跑进了公寓楼的大门。
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里是热乎乎的,耳也是热乎乎的,心跳的节奏乱七八糟。
刚才那三秒的触碰还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羽毛扫过心口,痒痒的,又抓不住。
"薛杉杉,"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冷静点。人家就是扶了你一下。"
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换鞋、关灯、躺进被窝里。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另一头,孟宴臣把车停在孟宅的院子里,熄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她刚才解开安全带时手指无意间蹭过的触感。
那种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浅极浅的涟漪。
他下了车,锁了门,走进屋子里。
付闻樱已经睡了。
房间灯还亮着,隔着门缝透出暖黄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