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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不渡》 · 林零的漂亮姐姐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8

谢惊鹊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到了巷口,从巷口到了街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顾衔枝还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本书,翻过来翻过去地看——被翻得松松软软的,合上都合不拢了,像个被揉过的馒头。

他随手翻开一页,满眼的字,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在旁边写,像一亩刚被雨水泡过的田,秧苗长得乱七八糟的。

他看了两眼,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字。”自言自语了一句。

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他写了好几遍的“下次你讲给我听”,一遍比一遍大,最后占了半页,笔画粗粗的,墨浓浓的,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顾衔枝看着那三个感叹号,笑了一下。

一朵石榴花落在书封上,红艳艳的,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下雨溅的。他没拿走,看着那朵花发了一会儿呆,手指在花瓣边上轻轻弹了一下,花瓣晃了晃,没掉。

他靠回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石榴树。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一道一道的,亮一下暗一下。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虫叫得不大声,一声一声的,不急,像在数拍子。

今天谢惊鹊站在门口的样子又冒出来了。

手攥着衣角,耳朵红透了,走到门口还有两三步远就停了,像怕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推开。他喊了一声“过来”,他就过来了。他侧身让路,他就进来了。

顾衔枝想了一下那个“进来吧”。说出口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就是说了。但说了之后他就知道了——这条线,守不住了。

他试过了。

说“不同意”,说“因为我是你先生”,说“出去”。都试过了。把自己关在屋里翻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炉子上的水烧了,滋滋响了半天,他听见了,懒得动。就坐在那儿听那个声音,听着听着,水烧了,不响了,房间里安静了。

他从来没这样过。

想到这里他自己笑了,摇了摇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毛病。”

一个人久了,子是平的。不用等谁,不用牵挂谁。早起磨墨,去国子监,下午批作业,傍晚回来煮面。有书,有茶,有院子里这棵石榴树。子清净,没什么不好。他也不觉得苦,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怕独处的人。

但谢惊鹊来了之后,子不平了。天天来,脚步声从巷口一路响进来,咚咚咚的,像个报信的小兵。

进了院子也不消停,东摸摸西看看,问这问那。讲书的时候他趴着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他一会儿,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不回来的时候,子也不平。像池塘被人扔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半天不散。

他坐直了身子,把石榴花从书封上捡起来,放在桌上。花瓣有点蔫了,边边卷起来,颜色还是红的。他看着那朵花,想了想。

也许可以赌一把。

他不是喜欢赌的人。做什么事都想清楚了再动手,不做没把握的事。但谢惊鹊不是一件事,是一个人。

一个人闯进来了,不讲道理,不守规矩,拿着花拿着茶拿着酥饼,洗菜洗得一塌糊涂,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学”。下雨天赖着不走,说怕鬼。穿他的衣服,大得像面口袋,得意洋洋地说“我觉得挺合适的”。

你关了门,他翻墙。你说了“出去”,他蹲在巷口不走。你停了他的课,他把书还回来,里面夹张纸条,写“我想上”。

他想,那就赌一把吧。

赌这个少年的一时兴起能撑多久。一年,两年,三年。等他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人和事,也许他自己就明白了。不用他推开,他自己会走。

如果他走不了呢?如果他一直不走呢?

顾衔枝没往下想。他把最坏的结果想了想——被人知道,告发,革职。革职就革职,他本来就不想在国子监待一辈子。

当初考探花是因为穷,探花的俸禄比进士高。现在存了点银子,去南方开个私塾也能活。他书教得不错,这个他有信心。

再坏一点?谢惊鹊被牵连。周家会把他关起来,或者送回老家。但他才十六岁。过两年风头过了,还可以重新开始。少年人摔一跤,拍拍土,还是少年人。不像他这把年纪,摔一跤骨头都要疼半年。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二十五岁,什么这把年纪。

行,扛得住。扛得住就不躲了。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

书桌靠着窗户,月光正好照在桌面上。他铺了一张纸,拿了一新笔,开始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水声细细的,匀匀的。他磨得很慢,像在做一件不急的事。

磨好了。提笔,蘸墨。

写“乞解教职书”。

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和平时批作业一样,端端正正,不急不躁。

“臣顾衔枝,谨奏:

臣以微末之才,蒙圣恩擢居国子监博士之职,忝列师儒,夙夜惶惧。今者臣有私事未了,恐妨公职……”

写到“私事未了”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私事。什么私事?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没改,继续往下写。

“……恳请解去教职,归里自效。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写完了,通读一遍。措辞得体,格式正确,挑不出毛病。他没署名,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折好,边角对齐,折痕压平,和他叠衣服一样,方方正正的。

拉开抽屉,放进去了。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也许用不上。也许用得上的时候,会庆幸自己提前写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

走到灶房。

炉子上的水壶早就不响了,壶底凉透了。他把壶从炉子上拿下来,放在灶台上。炉膛里还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点红光闪了两下,灭了,剩一小堆灰白的灰。

洗了手,用布巾擦,把布巾挂回原处。挂的时候把布巾抻了抻,边角对齐。

打开碗柜看了一眼。那副多余的碗筷还在里面,放在最里面那格,碗口朝下扣着,筷子搁在碗底上。他看了一眼,没动,关上柜门。

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风停了,叶子不动了,花也不落了。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光,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瓷片。

他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他站到不觉得凉了,转身进屋,把门带上。门闩上的声音闷闷的。

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脱了放整齐,躺下来,枕着胳膊,看头顶的房梁。房梁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像一道很淡很淡的墨痕。虫叫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的,远远的。

闭眼。

半夜醒了一次。不知道什么时辰,月亮偏西了,光线暗了一些。他躺着没动,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

又闭眼。

再听见声音的时候是鸡叫。先是一声,在远处,隐隐约约的。然后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此起彼伏。天边开始发白,先是灰的,慢慢透出一点青。窗纸亮了,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起来,穿好衣服,把被子叠了。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折子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纸是白的,墨是黑的。他没拿出来,关上抽屉。

转身出门。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槐花的气味。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蕊,黄绿色的小点点,踩上去软绵绵的。豆腐摊已经支起来了,木板一块一块架好,豆腐整整齐齐码在上面,盖着湿布。湿布冒着白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老头正把湿布重新盖好,用手按了按四角,抬头看见他了。

“顾先生,今天这么早?”

“嗯。”顾衔枝笑了一下,“睡不着。”

老头也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年轻人睡不着是想姑娘,先生睡不着是想什么?”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金黄金黄的,把整条巷子照得透亮。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细细碎碎的,随着风轻轻晃动。远处有谁家的门开了,吱呀一声。

顾衔枝想了想。

“想学生。”他说。带着笑。

老头以为他在说笑,哈哈了两声,低头去掀豆腐上的湿布。

顾衔枝也笑了笑,走了。袍角在晨风里飘了一下。他走过槐树,走过豆腐摊,走到巷口,拐了个弯。巷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槐树叶,黄的绿的都有,被风吹着,慢慢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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