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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不渡》 · 林零的漂亮姐姐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谢惊鹊推开院门的时候,顾衔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绳子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袍子,水滴答滴答的,地上湿了一小片。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衫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正把一件袍子抖开、抻平、搭上绳子。

谢惊鹊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先生。”

顾衔枝头也没回:“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谢惊鹊跨进院子,顺手把门带上。“逃课了。”

顾衔枝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扫,像是确认他胳膊腿都还在。看完了,转回去继续晾衣服:“逃课往我这儿跑?”

“不然呢?”谢惊鹊理直气壮的,“回家要被外祖父骂了。”

顾衔枝笑了一下 ,没赶他走,也没说别的,继续晾衣服。动作不快,但每件都抖得平平整整的,连衣角都要扯直了才搭上去,谢惊鹊从来不知道晾衣服还能晾出这种讲究来。

他蹲在盆边,看了一会儿。

“先生,你衣服洗得还挺净。”

“不然呢?”顾衔枝学他的语气。

谢惊鹊笑了,他觉得先生穿家常衣裳比袍子好看,袍子太板了,像个字帖上的字。现在这样,袖子卷着,头发松松散散的,像是从字帖上走下来了。

他伸手去捞盆里剩下的衣服:“我帮你。”

手背被拍了一下,不疼,但是响。

“你手净吗?”

谢惊鹊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缝里确实有一点灰,刚才翻墙蹭的。他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又伸过去:“净了。”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把那件衣服从盆里拎出来递给他。谢惊鹊接过来往绳子上搭,搭上去了,歪歪扭扭的,左边长右边短,像一面打败仗的旗。

顾衔枝伸手扯下来,重新搭。

“你帮倒忙的本事见长啊。”

“我帮你你还嫌。”

“你那叫帮?”顾衔枝把衣角扯平,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谢惊鹊被噎住了,嘟囔了一句什么,蹲回去,不说话了。

衣服晾完了,顾衔枝端着空盆往屋里走,谢惊鹊跟进去。

房子不大不小,收拾得净。两间房,清清爽爽的。桌上放着半杯凉茶,窗台上扣着一本书,看了一半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一只空了的青瓷碗上。

顾衔枝给他倒了碗茶,粗陶碗,不是家里那种细瓷的,但洗得很净。

谢惊鹊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喝完嘴巴里又有点甜。他又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顾衔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说吧,逃课来找我什么?”

“没事不能来?”谢惊鹊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

“能。”顾衔枝说,“但你今天不对劲。”

谢惊鹊不说话了,手指划到碗沿的缺口上,停了一下,又划回去。碗沿上有个小小的豁口,他的指甲卡进去,刚好。

安静了一会儿。顾衔枝没催,端起自己的碗喝水。粗陶碗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圈,他的手指很长,松松扣在碗沿上,像握笔,但比握笔随意得多。

谢惊鹊看着他的手,忽然开口了。

“先生,我问你个事。”

“说。”

谢惊鹊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从昨天憋到今天,路上想了一路怎么说。巷口站了一会儿,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他想了很多种说法——先生,我有个朋友想问——算了,先生,那个——都不对。

他看着碗沿上的缺口,说出来了。

“两个男的——行不行?”

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忽然很安静。茶凉了,风也不响了。

顾衔枝放下碗。

顾衔枝放下碗,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字,看得很慢。

“行什么?”他问。

“就是……在一起。”

谢惊鹊说完这句话,耳朵红了。但他没躲,盯着顾衔枝,等。

顾衔枝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了。

“你逃课来我这,就问这个?”

“你先回答。”

顾衔枝放下碗。

“行。”

谢惊鹊愣了一下。他准备了很久,准备被骂,准备被敷衍,准备听一堆大道理。他没想到答案是“行”。

“行?”

“行,完了。”

“不是——”谢惊鹊觉得不对劲,“你说行就行?”

“你问我两个男的,行不行?行啊。这种事古已有之,史书上有,话本子里也有——你书房那本《越人歌》里写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就是两个男的。你觉得不行?”

谢惊鹊被这一大段砸懵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现在一句都用不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顾衔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弯,不明显。

“那你自己呢?”谢惊鹊说。

“我自己什么?”

“你自己行不行?”

顾衔枝笑了,眼角都有了细纹,好看得不像话。

“我行不行,跟你问的这个事,是一回事吗?”

谢惊鹊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听懂了,他不想承认自己听懂了。

“怎么不是一回事?”他梗着脖子。

“你问的是两个男的能不能在一起,我说能,这是告诉你有这种事,存在。”顾衔枝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你后来问的,是你跟我。”

谢惊鹊没说话。他盯着桌面,盯那个碗,盯碗沿上的缺口,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顾衔枝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你下次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别绕,绕得我头疼。”

安静。

院子里衣服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漏了的钟。

谢惊鹊梗着脖子坐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

然后他抬起头。

“那我直接问。”

他看着顾衔枝 ,少年的眼睛亮得很,像雨后的青石板,水光潋滟的。那个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问题,终于说出口了。

“你——同不同意?”

还是没说完 ,但这一次,省略掉的东西,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

顾衔枝看着他,没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长到谢惊鹊开始后悔——应该慢一点说的,应该挑个更好的时候。可先生刚才明明还在笑的。

“不同意。”

三个字,不重,轻飘飘的,像院子里落下来的杏花。

谢惊鹊觉得有人在口拍了一掌,不疼,就是闷,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或者说他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先生。”

“那你不做我先生不就行了?”

顾衔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刚才那个笑不一样——刚才他是存心逗人的,现在这个,谢惊鹊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又没沉到底。

“你说不做就不做?英国公的帖子是你递的,课是你让我来上的。你现在说‘不就行了’?”

谢惊鹊被堵得没话说了,是他自己求着外祖父请的人——是他自己看上了这个先生,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说话好听,写字好看,脾气也好,不会动不动就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是他自己把人请来的,现在他让人家不做先生了,凭什么?

他坐那儿不动,嘴抿成一条线,盯着桌面。不看他,也不走。

顾衔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端到灶台边洗。水声哗哗的,没回头。

谢惊鹊坐在那儿,盯着桌面 ,桌面上有水渍,圆圆的,碗底印出来的。他看着那些圆圈,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这样,一圈一圈的,转个不停,转不出个结果。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水声停了,碗和碗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他站起来。

“先生,我走了。”

顾衔枝没回头,他在擦碗,动作很慢,一块布裹着碗沿,转一圈,又转一圈。

“嗯。”

谢惊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我下次还来。”

“来上课?”

“来问你。”

顾衔枝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少年站在门口,阳光在他身后,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绷着,能看见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你问多少次我都这么答。”顾衔枝说。

谢惊鹊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应该走了。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问题憋了一整天的那种难受,想起从昨天到现在心口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现在答案拿到了,那口气散了,口空了,空得发慌,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没有被骂,没有被赶走,先生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但就是不同意,就是不行。

他不知道该怪谁,怪先生太讲道理?怪自己太着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像被人用手掌按住了,不疼,但透不过气。他不想让先生看出来,他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要高高兴兴的,不能让先生觉得他输不起,但他现在笑不出来了。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那你答你的,我问我的。”

声音不大,但稳住了。

他没等顾衔枝说话,转身走了。

院门“咣”一声关上。

顾衔枝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块擦碗的布,没动。

院子里滴答滴答的,是衣服在滴水。有一件袍子搭歪了,左襟比右襟长了一截,水滴下来的时候不是垂直的,顺着斜的方向往下淌。

他站了一会儿,把布挂好,走到门口。

院门关着。

他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

青石板路湿了一小片,是院子里衣服滴水淌出去的,再远一点就了,再远一点,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再远一点,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什么云。四月底的天,蓝得像水洗过的绸子,净净的。

他想起少年刚才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又想起那句“那你答你的,我问我的”。没头没尾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咕咚一声,沉下去了,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半天没散。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皂角的味道。衣服上的水滴答滴答的,漏了一下午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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