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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不渡》 · 林零的漂亮姐姐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三月二十三,午后。

谢惊鹊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书房。

不是他积极,是周令仪吃过午饭就拎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后院拽了出来,一路上叮嘱了三遍——“不许翻墙,不许顶嘴,不许把蛐蛐儿带进书房。”

“我没蛐蛐儿了。”谢惊鹊捂着耳朵说。

“那最好。”周令仪松开手,又替他整了整衣领,“还有,见了先生要叫‘顾博士’,别像平时那样没大没小。”

“知道了知道了。”

“笑的时候别咧嘴,稳重一点。”

“知道了——”

“还有,茶你泡了吗?”

谢惊鹊愣了一下,跑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色圆领袍,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礼记》——翻到第三页,从坐下就没动过。

等了有一会儿了。

腿有点麻,他想换个姿势,又怕先生突然进来看见,显得不庄重。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砖上。凉丝丝的,舒服了。

又等了一会儿。

他把《礼记》举高一点,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惊鹊立刻坐直了。

门被推开,顾衔枝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和那天墙头上差不多。但腰间的青绦换成了墨绿色的,垂下来的穗子打了个很端正的结,手里拎着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谢惊鹊从书后面探出脑袋:“你真来了啊?”

说完就后悔了,耳朵开始发烫。

顾衔枝看着书后面那张脸,笑了。“书拿倒了。”他说。

谢惊鹊低头一看。

真的倒了。

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手忙脚乱把书正过来,嘴里嘟囔:“我在……在看图。”

“《礼记》有图?”

“……没有。”

顾衔枝没再追问,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叠宣纸、两本旧书、一方砚台,还有一管笔。都不是新的,但收拾得很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不紧不慢。

谢惊鹊偷偷看他。

顾衔枝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拿东西的时候不着急,放东西的时候也不重。

“茶是你泡的?”顾衔枝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

“嗯。”谢惊鹊挺了挺,“我亲手泡的。不是碧螺春,是——”他想了想,“是外祖父的茶,我不知道叫什么。”

顾衔枝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点点头:“龙井,还不错。”

谢惊鹊松了口气,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表姐说了,要稳重。

顾衔枝放下茶杯,看着他:“以后隔天来一次,一次两个时辰。你外祖父已经答应了。这两个时辰里,我讲什么你听什么。不听也可以,但不许捣乱。”

语气很平,没有威胁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

谢惊鹊眨了眨眼:“那我要是实在不想听呢?”

“那就趴着睡。”

谢惊鹊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稳重的包袱彻底丢了。

顾衔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看着谢惊鹊。

“我问你几件事,你照实说。”

“嗯。”

“《三字经》背过吗?”

“背过。”谢惊鹊答得飞快,“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背到“苟不教,性乃迁”的时候卡了一下,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后面忘了。”

顾衔枝点了点头:“《千字文》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面也忘了。”

“《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个我记得!”

“还有呢?”

“……没了。”

顾衔枝沉默了两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量。然后放下杯子,很认真地看着谢惊鹊:“你之前那些先生,都教了你什么?”

谢惊鹊想了想:“教我别捣乱。”

顾衔枝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

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挤出浅浅的纹路。

“行,”他说,“那我们从头开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管家周福的声音响起:“大老爷,顾博士正在给小少爷上课。”

“上课?我看看上得怎么样。”

门被推开了。

周承远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了块不小的玉佩,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柳氏,依旧低眉顺眼地垂着头。

周承远扫了一眼书房:顾衔枝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姿态从容;谢惊鹊坐在对面,衣冠整齐,手里还捏着那本《礼记》。

“顾博士?”周承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点审视,“久仰。我是周承远,惊鹊的舅舅。”

顾衔枝站起来,回了一礼:“周大老爷。”

“我父亲请你来的?”周承远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柳氏默默站在他身后。

“是国公爷抬爱。”

周承远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宣纸、旧书、旧砚台——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这些东西……顾博士,我周家不缺银子,您要是需要什么,尽管说。”

语气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拿这些旧东西来,是看不起我们国公府?

顾衔枝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说:“旧的好用。”

周承远又看了谢惊鹊一眼:“惊鹊,好好学。别像以前一样,来了一个气走一个。”

谢惊鹊本来低着头翻书,听到这话抬起了眼皮,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舅,您管生意就管生意,教书的事您也不懂,心多了容易老。”

周承远的脸僵了一下。

顾衔枝端着茶杯,适时地接了一句:“惊鹊挺用功的,周大老爷放心。”

谢惊鹊看了顾衔枝一眼,接上了:“我什么时候不用功了?舅没看见而已。”语气像是嘟囔,但音量却大的整个书房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承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谢惊鹊,又看了看顾衔枝——两个人坐得端端正正,一个喝茶,一个翻书,像刚才那句“心多了容易老”是谢惊鹊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顾衔枝那句“挺用功的”是恰好替他兜了一下。

周承远盯着他们看了两秒。挑不出毛病,话接得滴水不漏。他站起来,看了柳氏一眼:“走吧。”

两人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门一关上,谢惊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扣,抬头看着顾衔枝:“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嗯?”

“就是我说完‘心多了容易老’之后——你接的那句。”

顾衔枝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说错了吗?确实挺用功的。”

谢惊鹊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了。“你是在给我搭台阶,好让我把话收住。”

顾衔枝放下茶杯,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不然呢?你再说下去,他该拍桌子了。”

谢惊鹊笑出了声,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先生下次别搭那么快嘛,我还没说完呢。”

“行。下回他拍完桌子我再搭。”

谢惊鹊笑出了声 ,“你——你还真想有下回啊?”

笑完又觉得不对。先生不是应该温温柔柔、与世无争的吗?

他看了顾衔枝一眼。

顾衔枝正低头翻那两本旧书,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小曲过后,顾衔枝把一张宣纸铺在桌上,磨墨,提笔。

他写了三个字:谢·惊·鹊。

字很好看,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馆阁体,而是有点随意的行书,笔笔牵着,流水似的。

“这是你的名字。”顾衔枝说,“知道什么意思?”

谢惊鹊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我爹姓谢,我娘……随便取的?”

顾衔枝笑了:“‘惊鹊’出自一首诗。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辛弃疾的。”

谢惊鹊眨了眨眼:“……谁?”

“辛弃疾。南宋的词人。你没听过也正常。”顾衔枝把那三个字指给他看,“惊,是惊动;鹊,是喜鹊。月光明亮,照在树枝上,喜鹊被惊动了,飞起来。”

谢惊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月光。树枝。喜鹊飞起来。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不是月光,是杏花。他骑在墙头上,花瓣落了一身,底下站着一个人,抬头看他,冲他眨了一下眼。

“先生,”他忽然问,“你的名字呢?衔枝,是什么意思?”

顾衔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衔枝就是……燕子衔泥,筑巢用的。”

“燕子衔泥筑巢?”谢惊鹊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先生是想有个家?”

顾衔枝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笔递给他:“来,你写一遍你的名字。”

谢惊鹊接过笔,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三个字。

歪歪扭扭的,跟顾衔枝写的放在一起,简直像两个不同物种。

他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顾衔枝的字,沉默了一瞬。

“先生,你能再写一遍吗?我想留着。”

顾衔枝又写了一张,递过去。

谢惊鹊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顾衔枝假装没看见,翻开那本旧书:“今天先不讲太难的。你先读一遍《千字文》的第一段,不会的字我教你。”

下了课,谢惊鹊从书房出来,走到回廊上。

杏花还在落。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地上的花瓣也没那么厚了。

周令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拉住他:“怎么样怎么样?顾博士怎么样?”

谢惊鹊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字,展开给她看。

周令仪低头一看——“谢惊鹊”三个字,漂亮得不像话。

“你写的?”她不信。

“先生写的。我让他再写一遍,他就写了。”

周令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目光有点复杂:“你就让人家教你写字?”

“他不光教我写字,他还说我名字有出处呢!”谢惊鹊把那句诗背了一遍,“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辛弃疾的。”

周令仪挑了挑眉:“你记性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以前那些先生教的东西你一个字都记不住?”

谢惊鹊想了想:“因为他们讲得没意思。”

“那顾博士讲得有意思?”

“嗯。”

“哪里有意思?”

谢惊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怎么形容。最后憋出一句:“他……他喝茶的样子很好看。”

周令仪:“…………”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谢惊鹊的肩。

“你完了。”

与此同时,后院另一个院子里。

周承远坐在屋里,脸色不太好。

柳氏端了茶上来,轻声说:“老爷,喝茶。”

周承远没接。冷哼了一声:“一个穷教书先生,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他算什么东西?”

柳氏低着头,没敢接话。

周承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还有那个谢惊鹊,就是来讨债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令仪那个死丫头也是,跟她娘一个德行。”

柳氏依旧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顾衔枝从英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头偏西,照在东墙那棵杏树上,花瓣被镀了一层金边。

他路过那面墙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

杏花开得差不多了,有些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像是谁撒了一把碎胭脂。

他想起那个少年骑在墙头的模样。

今天坐在书房里的谢惊鹊,和墙头上那个不太一样——更乖一点,更笨一点。但那股劲儿没变,像一团火,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顾衔枝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上沾了一片杏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他轻轻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松手。

花瓣落在地上,混进了那一层粉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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