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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不渡》 · 林零的漂亮姐姐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五月初,天气渐渐热了。

英国公府的晚饭摆在花厅。长桌上碗筷整整齐齐,几碟小菜,一盆莲叶羹。烛火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周茂坐主位,面前搁了半碗汤,正拿勺子慢慢喝着。周承远和柳氏坐一边,周令仪和谢惊鹊坐对面。

周令仪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随口说:“对了,顾博士最近怎么没来家里上课了?”

谢惊鹊头也没抬,扒了一口饭:“我去他家上。”

周令仪筷子一顿,笑了:“你去他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家院子大。”

“他家院子还没咱们家花园一角大。”周令仪用筷子点了点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谢惊鹊夹菜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石榴树好。能遮阴。”

周令仪看着他笑,没再问。

对面周承远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了:“顾博士?就是那个国子监的?”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语气轻飘飘的,“啧,一个穷教书先生,架子倒不小。不上门来教,还要学生送上门去。”

谢惊鹊没看他,继续吃饭。咀嚼没停。

“您别管,我自己要去的。”

周承远脸色一沉,嘴唇动了动。周茂放下汤碗,看了他一眼。像扇子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周承远闭嘴了。

柳氏全程低头吃饭,筷子夹菜又轻又快,像怕发出声音。

谢惊鹊没空理他们。他在想明天去先生家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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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那几天,谢惊鹊天天往顾衔枝家跑。

带过一盆栀子花。白瓷盆,花骨朵青白青白的,香气浓得发甜。他把花盆往窗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给你放窗台上,香。”

顾衔枝看了一眼,没拒绝:“你外祖父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的,花就在那儿。”谢惊鹊理直气壮,“那么多盆,少一盆看不出来。”

顾衔枝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

还带过一包茶叶,油纸包着,系了红绳。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偷的”。顾衔枝伸手去拿的手缩回去了。谢惊鹊补了一句:“骗你的,买的。”顾衔枝看了他两秒,拿起来闻了闻,是新茶,收进了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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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午饭的时候,谢惊鹊一定要“帮忙”。

洗菜能把一棵水灵灵的小青菜搓成一摊软塌塌的叶子,举起来还挺得意。顾衔枝接过去看了一眼:“这菜被你洗得不想活了。”谢惊鹊说:“它活不活无所谓,能吃就行。”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把那堆被搓烂的叶子挑出来扔了,剩下的下锅炒了。味道还行。谢惊鹊吃了两大碗,说“你看,好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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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灶房里永远贴着顾衔枝。洗菜时肩膀抵着人家胳膊,切菜时下巴搁到人家肩上。顾衔枝有时候用胳膊肘轻轻推他一下:“让开。”他让开两步,过一会儿又挪回来了,像水一样,推开了又流回来。

有一次他靠在顾衔枝背上,下巴搁在人家肩膀上,说了一句:“先生你好香。”

顾衔枝炒菜的手没停:“油烟气,哪里香。”

“不是油烟气。是皂角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

顾衔枝没回答。把菜盛出来,转过身,谢惊鹊还没挪开,两个人的脸忽然离得很近。近到谢惊鹊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顾衔枝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脸上沾的一点葱花抹掉了。

“端碗。”

谢惊鹊端了碗,坐到石榴树下,嘴角翘了半天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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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一个下午。

天本来好好的,太阳很大,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油亮亮的。谢惊鹊摊开字帖,刚抄了两行,天忽然暗了,哗的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幕布。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厚得发黑,像打翻了一砚台的墨。

风也起来了。先是一阵凉风,吹得石榴树哗哗响。然后越来越大,树枝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惊慌的鱼。

顾衔枝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皱:“要下雨了。”

谢惊鹊也抬头,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下雨就走不了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舌头底下,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没事,讲完就走。”

没讲完。雨就来了。

哗啦一下砸下来的。雨点又大又密,打在石榴树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桌上的纸被风吹得飞起来,顾衔枝伸手去按,墨汁差点洒了。谢惊鹊手忙脚乱去救那包酥饼——油纸包上溅了几滴墨,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净,袖子上倒先黑了一块。

“拿字帖!别管饼了!”

“饼也是吃的!”

两个人手忙脚乱收东西:字帖、笔砚、茶碗、那盆栀子花。谢惊鹊抱着花盆往屋里跑,白色花瓣落了两瓣在地上,被雨水打得贴住了石板。

顾衔枝端着字帖跟在后面,又折回去拿折扇,又折回去拿那包酥饼,来回跑了两趟,衣摆湿了。

等东西都搬进屋,两个人站在门口看雨。

雨大得不像话。屋檐上的水像倒下来的一样,在台阶前砸出一排水花,溅起白蒙蒙的水雾。远处的巷子看不清了,全是白茫茫一片。

谢惊鹊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顾衔枝。

他的脸上是“怎么办走不了了”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微抿,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但心里是——太好了。

“先生,我走不了了。”语气也带着为难。

顾衔枝看了看雨,又看了看他:“嗯。那等一等。”

等了一会儿,雨没小,反而更大了。天彻底黑了,屋里不得不点了灯。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昏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顾衔枝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先吃饭吧。”

谢惊鹊说“好”,语气平平的,但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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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顾衔枝收拾碗筷时看了他一眼:“你衣服湿了。”

谢惊鹊低头看了看——肩膀和后背深了两块,刚才搬花盆淋的。他用手摸了摸,指尖也湿了。

“好像是。”

“去换一件。”顾衔枝把碗放好,擦了擦手,走进里屋。打开柜子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叠得方正的青色衫子,抖开看了看,递过来,“这件薄一点,应该合身。”

谢惊鹊接过去,抱在怀里。布料软软的,带着皂角的味道。净的,清爽的,和先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没忍住,低头闻了一下。

顾衔枝没看见,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谢惊鹊抱着那件衣服站了一会儿,才去里屋换上。

衣服果然大了。不是大了一点,是大了很多。肩膀宽出一截,袖子长出一截,晃晃悠悠的像个布袋。他把袖子卷了两卷,还是长,又卷了一卷。

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他又把右边多卷了一层,左边又松了,来来折腾了好几遍,最后两边的袖子卷得不一样高。

他对着屋里那面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青衫,领口空空的,露出锁骨。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谢惊鹊觉得——很好。

他从里屋走出来,在顾衔枝面前转了一圈,袖子甩开,像戏台上的人在甩水袖:“怎么样?”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才不像。”谢惊鹊扯了扯衣摆,下巴抬起来,“我觉得挺合适的。”

“衣领大了,空了一大块。”

“透气嘛。”

顾衔枝看了他两秒,没忍住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走过来,伸手帮他重新卷袖子。把两边的卷边放下来,重新折,折得一样宽、一样高,刚好露出手腕。又帮他把领口拢了拢,整了整衣襟。

他的手碰到谢惊鹊脖子的时候,凉凉的,带着刚洗完碗的水汽。

谢惊鹊站着不动,任由他摆弄。

顾衔枝弄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行了。”

谢惊鹊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一样高了,领口也收拢了。但他觉得刚才那样也挺好的。

他低头闻了闻领口。

皂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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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先生的衣服,坐在先生的椅子上,喝先生倒的茶,外面下着先生的雨。这个认知让他从心底往外冒泡泡,咕嘟咕嘟的,压都压不住。

他喝了一口茶,把脸埋在杯沿后面,弯着眼睛笑。

顾衔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没看他。

窗外雨声哗哗的,没有要停的意思。天早就黑透了,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刚好照到桌子这一小片地方。雨打在瓦片上、石榴树叶上、石板上,声音叠着声音,密密匝匝的。

谢惊鹊又喝了一口茶。杯子里的茶凉了,但没关系。

他偷眼看顾衔枝——先生低着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雨这么大,走不了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咕嘟一下,又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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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顾衔枝合上书,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

“今晚住下吧。”语气平平的。

谢惊鹊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弹了半截,又硬生生压回去了。不能表现得太高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用碗沿挡住自己的脸,说了一句:“那麻烦先生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翘到压不住了。

他低头闻了闻身上的衣服。

皂角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但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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