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个晴天。
谢惊鹊没去国子监。
他去了东市,周令仪原本说要来的,但早上托人带了口信,说她爹临时查功课,来不了。谢惊鹊看完口信,把纸条揉了塞进袖子里,一个人出了门。
一个人逛也好,想吃就吃,想走就走。
糖葫芦、炸年糕、馄饨、糯米藕。他一样没落下。馄饨摊的老板认识他——上个月来过一次,和另一个姑娘一起。今天看他就一个人,多问了一句:“今天自己啊?”
“嗯。”谢惊鹊低头喝汤。
老板没再多问,转身忙去了。
谢惊鹊吃完了馄饨,又去买了一串糯米藕。太甜了,甜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天很蓝。没什么云。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
他坐在馄饨摊的长凳上,把最后一口糯米藕咽了,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真适合逃学。
路过那家卖酥饼的铺子时他停了一下。上次先生买的椒盐酥饼,他吃了两块。他把“吃了两块”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了想,进去买了两块。油纸包好,揣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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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谢惊鹊从后门溜进府里,换了身净衣裳,把那包酥饼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写信。
铺纸,磨墨,提笔。他想了想,写:
“先生,今天没去国子监。
吃了糖葫芦、炸年糕、馄饨、糯米藕。糯米藕太甜了,你没吃算你走运。
你上次说那个绿豆糕在城南哪家店?我下回去买。”
写完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今天一个人吃的。”
写完了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的,折好,塞进信封。
出门找周福:“周叔,送到国子监。”
“现在送?”
“现在送。”谢惊鹊说,“别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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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国子监值房。
顾衔枝刚讲完下午的课,回到值房,端起早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就是凉了,他也没嫌弃,照样喝。
桌上放着一封信,拆开。
纸上的字大大小小的,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远,看到“馄饨”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次写对了,上次写的是“混沌”,他让他抄了三遍。
看到“你没吃算你走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看到最后一句“今天一个人吃的”的时候,他停了一会。
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折好,放进信封里。出门找了个国子监的杂役:“送到谢府,给谢惊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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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谢惊鹊在书房里坐着。
桌上摊着一本书,他没看,他在等信——也不是在等信,就是不想看书,正好可以等信。
春杏进来送茶,看他坐得端端正正的,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少爷,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我哪天不老实?”
春杏没接话,笑了笑,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来。谢惊鹊站起来,走到门口。周福把信递给他,他接过信封,拆开。
自己写的那张纸还在。翻过来,背面是先生的字:
“逃学还写这么长的信,你是怕我不知道?”
谢惊鹊笑了一下,接着往下看。
“绿豆糕在城南三元巷口,左手边第二家,招牌上写着‘周记’。别买太多,放两天就硬了。
一个人吃的饭不算饭,下次别一个人了。”
谢惊鹊看到最后一句,觉得先生这个人挺奇怪的——一个人吃饭怎么就不算饭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没翻出什么名堂,就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上一封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那包酥饼。凉透了,油纸都软了。他打开油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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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月二十八。顾衔枝来上课的子。
谢惊鹊还是起得比平时早。但这次他没在桌上摆桂花糕。他摆的是今天新买的酥饼,他又去厨房拿了一碟酱菜,咸的。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来。
门被推开,顾衔枝走进来,还是那件青灰色袍子,头发束得整齐。他带了一本书,还有一个小布袋,进门之后随手放在桌角。
“那是什么?”谢惊鹊瞄了一眼。
“你猜。”
谢惊鹊伸手去够,顾衔枝也没拦着。他打开布袋一看,是几块绿豆糕,淡绿色的,上面还印着花纹,闻着一股清香味。
“你买的?”
“不然呢,我自己做的?”顾衔枝坐下来,翻开字帖,“你不是说要买吗,顺路带了几块。”
“我还没去你就买了?”
“我怕你自己去,买成隔壁那家的,”顾衔枝语气很随意,“隔壁那家不好吃。”
谢惊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绵绵的,有一股淡淡的绿豆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
“嗯。”顾衔枝已经在看他的作业了,头也没抬。
谢惊鹊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一点。
顾衔枝没动,继续看他那个撇太长的“永”字。
谢惊鹊又凑近了一点,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熏香,也不是皂角——不对,可能是皂角,但跟他平时闻到的皂角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好像每次靠近先生都能闻到这个味道。
“先生。”
“嗯。”
“你身上什么味道?”
顾衔枝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味道?”
“就是有个味道,”谢惊鹊皱了皱鼻子,“说不上来,还挺好闻的。”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
“……你是狗?”
“不是,”谢惊鹊认真地说,“就是闻着挺舒服的。你用的什么熏香?”
“我没用熏香。”
“那是什么?”
“大概是皂角,”顾衔枝说,低下头继续看作业,“洗衣服的那个。”
“哦。”谢惊鹊没再追问,退了回去,继续吃他的绿豆糕。
顾衔枝低着头,手里拿着红笔,在那个“永”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谢惊鹊没注意到。
他又咬了一口绿豆糕,含混不清地说:“先生,你今天穿的这个颜色好看。”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今天心情好。”
“逃学心情好?”
“不是,”谢惊鹊嚼着绿豆糕,“吃了好吃的就心情好。”
顾衔枝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你天天心情都好。”
“也不是,”谢惊鹊想了想,“昨天一个人吃馄饨的时候心情就一般。”
顾衔枝没接话,继续写范字。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下午我没课。”
谢惊鹊抬起头:“嗯?”
“今天下午我没课,”顾衔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下午什么课?”
“算学。”
“逃吗?”
谢惊鹊愣了一下。先生问他“逃吗”?不是“别逃”,不是“好好上课”,是“逃吗”。他想了想,觉得先生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逃。”他说。
顾衔枝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弯弯嘴角的笑——眼角弯下去,眼底有光。谢惊鹊愣了一瞬,把那个笑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行,”他说,“那下午带你去买绿豆糕。”
“你不是已经买了吗?”
“那是顺路带的,”顾衔枝说,“你不是要自己去买?”
“对哦,”谢惊鹊想起来,“你带我去,我自己买。”
“嗯。”
“那你请我吃午饭。”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请你吃饭了?”
“你都带我出去玩了,不请吃饭?”
“谁说带你出去玩?”顾衔枝说,“是带你去买东西。”
“那买完东西不吃饭?”
“……吃。”
“那不就得了。”
顾衔枝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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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课,谢惊鹊把桌上的酥饼和酱菜收了。绿豆糕还剩两块,他用油纸包好,放进抽屉里。
顾衔枝站起来理了理袖子,往门口走。
“下午在巷口等你,”他说,“别迟到。”
“知道了。”谢惊鹊说。
顾衔枝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没回头,“那个‘永’字,撇还是太长了,下次再写这么长,我把你那个撇给擦了。”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着,不急不慢,渐渐远了。
谢惊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拉开抽屉,把那封信念了一遍,看到“下次别一个人了”的时候,心想先生不也是一个人。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很慢。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
调子懒洋洋的,像猫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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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谢惊鹊换了身净的衣裳,在镜子前照了照。
春杏端着空碟子进来,看他对着镜子拽衣领。
“小少爷,您要出门?”
“嗯。”
“您要去哪?”
谢惊鹊没理她,又拽了拽袖子,出去了。
春杏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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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
顾衔枝已经等着了。
他没穿那件青灰色袍子,换了一件颜色更浅的,像是月白色,又像是刚下过雨的天空。头发还是束得整整齐齐的,站在巷口的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
谢惊鹊跑过去。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谢惊鹊走了几步,又想起早上那个味道,凑过去闻了一下。
顾衔枝没躲,也没看他。
“还是那个味道。”谢惊鹊说。
“你闻上瘾了?”
“就是好奇。”
顾衔枝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们走过巷口,拐了个弯,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杏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先生的肩上,又滑下去了。
谢惊鹊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先生身上那种净净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就是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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