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雨还没停。
屋檐上的水哗哗地往下倒,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浇得东倒西歪。天早就黑透了,屋里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只够照亮桌子这一小片。
顾衔枝把碗筷收了,站在门口看了看天。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正窝在椅子上揉肚子的谢惊鹊。
“我家两间房,你睡那间。”
他朝旁边那间屋子抬了抬下巴。门关着,黑洞洞的。
谢惊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顾衔枝,又看了看那扇门。
他坐直了,开始认真思考。
“那间房有人住吗?”
“没有。”
“多久没人住了?”
“一直没人住。”
谢惊鹊皱起眉:“没人住就有灰尘。”
顾衔枝嘴角微微一弯,没说话。
“有灰尘就有虫子。有虫子就招壁虎。有壁虎就有……”
他卡住了,眼珠转了转。
“蛇?”顾衔枝好心提醒,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对!蛇!”谢惊鹊一拍大腿,“先生,你家里养蛇?”
“没养。”顾衔枝笑着摇头。
谢惊鹊下巴抬得老高,“我说有,它就有了。”
顾衔枝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雨声哗哗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惊鹊的表情无比真诚。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怕鬼。”
顾衔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上次半夜翻墙去城隍庙偷供品吃。”
“那是白天。”谢惊鹊眨了眨眼,“鬼晚上才出来。偷供品是白天的事。”
顾衔枝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摇了摇头。
“你编了这么一大串——灰尘、虫子、壁虎、蛇——就是为了说怕鬼?”
“不是编的。是推理。”
他知道他在胡说。从第一句就知道。但他不拆穿了。外面雨那么大,总不能把人扔出去。跟这个小孩掰扯,只会让他越说越来劲,最后浪费半个时辰,结果还是一样。
而且,看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挺有意思的。
“……那你说怎么办?”顾衔枝的语气软下来了,带着笑。
谢惊鹊的眼睛啪地亮了。
“我跟你睡一间。”
“只有一张床。”
“我睡地上。”谢惊鹊拍了拍地面,“没事,我不挑。”
顾衔枝看着他,想了想,说:“行,那你睡地上,我睡床。”
“行。”
谢惊鹊答应得太快了。
顾衔枝歪了歪头:“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谢惊鹊一脸无辜:“我又不会求雨。”
顾衔枝被他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他深吸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怎么行!”谢惊鹊一下子跳起来,“你是先生,我是学生,怎么能让你睡地上?”
顾衔枝走过去,伸手在谢惊鹊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废话了。你睡床。我去拿被子。”
谢惊鹊摸着被拍过的脑袋,嘴角翘得老高。
“先生你真好。”
“别说话了。”
……
灯灭了。
屋里暗下来,但不是全黑。窗外的天有一点光,被雨幕筛过,朦朦胧胧的。雨声很大,打在瓦上、叶上、地上,密密匝匝的,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隔着两步。
谢惊鹊躺在先生的床上,盖着先生的被子。被子是的,软软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
“先生,地上凉不凉?”
顾衔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困意和笑意:“你再问我,我就把你扔到隔壁陪鬼。”
谢惊鹊噗地笑了,赶紧把嘴埋进被子里,笑得整个人一抖一抖的。
安静了一会儿。
雨声很大,但那种大让人觉得安心。
谢惊鹊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先生,你冷不冷?我可以分一半被子给你。”
“我介意。”
“你介意什么?”
“你睡觉不老实,上次你在学堂午睡,我看见从椅子上翻下去了。”
谢惊鹊噎住了。那是上个月的事,他以为没人看见。
谢惊鹊又想笑又不想承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先生,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顾衔枝没回答。
又安静了一会儿。
“先生。”
“嗯。”
“谢谢你让我睡床。”
沉默了两秒。
“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顾衔枝的声音带着笑,软软的,“快睡。明天还上课。”
谢惊鹊把被子裹紧,闭上眼。
雨声很大。
但安心。
第二天,雨停了。
天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得有点晃眼。谢惊鹊是被粥香弄醒的——不是夸张,是真的闻到了。米粥的香味从灶房那边飘过来,丝丝缕缕的,钻进鼻子里。
他睁开眼,床上只有他自己。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
他坐起来,头发翘着一缕,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青衫,袖子卷得一高一低。
他趿拉着鞋,迷迷糊糊地走到灶房门口。
顾衔枝正站在灶台前搅粥。
他换了一身净的月白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谢惊鹊一眼。
“你头发。”他说。
谢惊鹊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到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手一松,又翘起来了。
“它自己长的。”谢惊鹊说。
“嗯,它自己长成这样的。”顾衔枝笑着转回去搅粥,“去洗脸。”
谢惊鹊“哦”了一声,去院子里舀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灵一下,彻底醒了。那缕头发他按了又按,还是翘着,最后放弃了。
回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两碗,一碟小咸菜,摆在小桌上。
谢惊鹊坐下来,喝了一口。烫的,他“嘶”了一声。
“慢点。”顾衔枝把小咸菜推过来,又把勺子递给他。
谢惊鹊又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停。
“先生,你今天去国子监吗?”
“嗯。”
“我跟你去。”
顾衔枝放下碗,笑着看他。
谢惊鹊穿着他的青衫,袖子一高一低,头发翘着一缕,脸上还有没擦的水珠。整个人乱七八糟的,但精神得很,眼睛亮亮的。
“你穿着我的衣服去国子监?”顾衔枝的语气带着笑。
谢惊鹊低头看了看自己,想了想。
确实不行。他不想给先生添麻烦。
“那我回家换衣服。换完了再来找你。”
“嗯。”
顾衔枝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两个人把粥喝完了。谢惊鹊喝得急,嘴边沾了一圈粥渍。
顾衔枝看了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儿。”
谢惊鹊舔了一下左边。
“右边。”
谢惊鹊又舔了一下右边。
顾衔枝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他拿起桌上的布巾,伸手过去,在谢惊鹊嘴角擦了一下。
动作很轻。
谢惊鹊愣了一下,坐着没动。
顾衔枝擦完了,把布巾放下,收了碗去洗。
谢惊鹊还坐在那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等。
顾衔枝洗完了碗,擦手,拿起桌上的书和折扇,走到门口。
谢惊鹊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还带着皂角味的衫子,晨光落在他身上。
顾衔枝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谢惊鹊站在那儿,看着他。
“先生。”
“嗯?”
谢惊鹊犹豫了一秒。
跑过来了。
跑得很快。两只胳膊从后面环住顾衔枝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撞上去的时候稍微重了一点,把顾衔枝往前带了一小步。
院子很安静。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风很小,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湿气。远处有鸟叫,叫一声,停一下。
谢惊鹊把脸埋在先生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还有点颤。
“先生,现在有喜欢我一点嘛?”
顾衔枝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轻轻落在谢惊鹊的手背上。
轻轻拍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这是趁人之危。我赶着去上课,没空跟你算账。”
谢惊鹊没抬头。他听见先生的心跳。隔着衣服,稳当的,不紧不慢的。不像他的心跳,快得咚咚咚的,吵死了。
“那你晚上回来再跟我算。”他闷闷地说。
顾衔枝笑了笑。他的拇指在谢惊鹊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拿开了。
谢惊鹊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顾衔枝转过身来。
谢惊鹊站在晨光里,穿着他的衣服,袖子卷得一高一低,头发还翘着那缕,鼻尖有一点红。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得意。
顾衔枝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谢惊鹊那缕翘着的头发又按了按。
还是没按下去。又翘回来了。
“走了。”
顾衔枝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袍角在门口轻轻一扬。
谢惊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巷子里,晨光拉出他的影子,长长的,瘦瘦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顾衔枝停了一下。
没回头。
然后拐弯,不见了。
谢惊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皂角味。
他深吸一口气,跑回屋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他把那件青衫叠好了放在床上,又拿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折腾了两回,最后还是拿起来,折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然后跑回家。一路上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风从耳边吹过去,他觉得今天跑得比平时快。
顾衔枝走在巷子里。
脚步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走到国子监门口。
陈博士端着茶杯迎面走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早啊,顾博士。今天怎么看着心情不错?”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
“还行。”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还是不急不慢的,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陈博士端着茶杯愣在原地。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想了半天,低头喝了一口茶。
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