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得很快。
快到谢惊鹊后来回想起来,也说不出这个月具体是怎么没的。好像昨天杏花还满枝头,一转眼叶子就密了,密得遮住了半扇窗户。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碎碎的,落在桌面上,像撒了一把金箔碎屑。
他只记得一件事。
写信。
以前是有事才写——逃学了,吃了什么好吃的,想问先生一个事。
现在不是,现在是晚上吃完饭,坐在书房里,灯点上了,书翻开了,看两行就看不下去了。手自己就伸过去拿笔,写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先生,今天厨房做了桂花糕,我给你留了两块。明天你来了吃。”
“先生,我今天背了一段《论语》,背完了,但不知道什么意思。明天讲给我听。”
“先生,今天下雨了。你出门带伞了吗?”
写完看看最后那句,觉得先生又不是小孩子,带不带伞关他什么事。但想了想,也没撕,就这么寄出去了。先生回信说:“带了。下次下雨别让周福来,他来了我还得给他倒茶。”
谢惊鹊笑了半天。周福回来的时候一脸莫名其妙。
周福送信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前三天一封,现在差不多隔天就有。有时候谢惊鹊一天写两封——上午写了一封送出去,下午又想起什么事,再写一封。周福也不问,接了信封就走。
只是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周令仪,周令仪问他手里拿的什么,他说信,周令仪问给谁的,他说顾先生。周令仪“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嘴角有一个弯了一下的弧度。
谢惊鹊不在意表姐怎么想。他写信就是想写,就像饿了想吃、困了想睡一样自然。先生回不回是他的事,但写不写是自己的事。
先生每次都回。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最短的一次只有一个字:“知。”谢惊鹊看着那个字,觉得先生大概是忙,但再忙也回了,心里就挺高兴的。
他觉得先生好看。
这个念头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从一开始就觉得。第一次在墙头看见,月白色的衣袍,杏花落在肩上,抬头冲他眨了一下眼。那时候就觉得好看。后来先生来上课,坐在他对面,低头写字的时候侧脸很好看,喝茶的时候睫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好看。
他一直都觉得。
只不过以前没说出来,现在说出来了。
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他忽然盯着顾衔枝的脸看。顾衔枝正讲着《论语》,被他看得停下来。
“你看什么?”
“看先生。”
“我脸上有字?”
“没有 ,好看。”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
“把书翻到下一页。”
“先生你还没讲完上一句。”
“被你这么一看,我忘了讲到哪里了。”
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顾衔枝从一开始的“你看什么”到后来的“你又看”,再到后来连问都不问了,该讲什么讲什么,由着他看。谢惊鹊觉得先生不在乎他看,那他就多看两眼,好看的东西谁不爱看?
他不光看,还说。
“先生你今天这件袍子好看。”
“先生你戴这个颜色的绦带好看。”
“先生你写字的时候最好看。”
顾衔枝被他夸得多了,已经学会了免疫。有时候头都不抬,就“嗯”一声,表示听到了。
有一次谢惊鹊说“先生你笑起来最好看”的时候,顾衔枝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重,但谢惊鹊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头有个东西跳了一下,然后就没声了。他也不在意,继续写他的字。
他喜欢靠在先生旁边。
就是写字的时候,顾衔枝有时候会站在他身后看他的字,弯腰凑过来。先生身上那股净净的味道就笼罩下来,温热的,燥的,像冬天晒过的被子。
谢惊鹊不躲,他甚至会往那边偏一点,肩膀轻轻抵住先生的胳膊,自然地靠着。
顾衔枝也没躲。
有一次谢惊鹊写着写着,脑袋就歪过去了,靠到了顾衔枝肩膀上。顾衔枝伸手把他的脑袋扶正了,说了一句“坐没坐相”。语气里没有真生气,手也是轻轻的,扶正了就收回去了。
谢惊鹊被扶正了也不老实,过了没一会儿又歪过去了。
“先生你身上好闻。”
“你写字能不能专心?”
“我在专心啊。”
顾衔枝没忍住笑了,笑完了也没再扶他。谢惊鹊就歪着脑袋,靠着先生的肩膀,把那个字写完了。写完看了看,居然写得不错。他举起来给顾衔枝看:“先生你看,靠着你写的比平时好看。”
顾衔枝看了一眼那个字,顿了一下。
“……那你以后都靠着写。”
“真的?”
“假的。坐直。”
谢惊鹊笑着坐直了。但下笔的时候,又歪过去了。
他总是忍不住去找先生。
有时候是顺路——从国子监放学,绕到后院值房,敲敲门,探个脑袋进去。“先生,我路过。”有时候手里拿着刚买的糕,推门进去往桌上一放,说一句“顺路买的”,就走了。有时候连理由都没有,就是闲着没事,走着走着就走到值房门口了。
顾衔枝从一开始的“你怎么来了”到后来的“你又来”到最后的“进来吧”,语气越来越短,但门从来没关过。
有一次谢惊鹊一连去了三天。第一天送了一包酥饼,第二天送了一包桂花糕,第三天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想了想,说:“先生,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顾衔枝正在批作业,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没课?”
“有,算学。”
“那你逃课了?”
“嗯。”
顾衔枝没说话。谢惊鹊以为他要说教了,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应对——先生说什么他都听着,反正课已经逃了。
但顾衔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空出半边桌子。
“坐吧,别出声,我批完这两本。”
谢惊鹊就坐下了,安安静静的,趴在桌上看先生批作业。先生批作业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红笔落下去又快又准。谢惊鹊看着那只握着红笔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觉得先生连手都是好看的。
看着看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外袍。顾衔枝的外袍,月白色的,搭在他肩上。先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看了多久。
“醒了?”顾衔枝没抬头。
谢惊鹊把外袍拢了拢,下巴缩进领口里。衣服上有先生的味道,净净的,像皂角,又不止是皂角。他把脸埋进去一点,深深吸了一口。
“先生,你这袍子借我穿回去呗。”
“不行。”
“为什么?”
“你穿回去了我穿什么?”
“你再做一件。”
“别想了。”
谢惊鹊笑了,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叠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一团。顾衔枝看了一眼,伸手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到一边。
“走吧,该回家吃饭了。”
“先生你也回去吃饭。”
“嗯。”
“你吃什么?”
“不知道。”
“你不会又不吃吧?”
“先生,你这样可不行,”谢惊鹊看着他,“一个人连饭都不吃了,以后我陪你吃。”
顾衔枝看着他,没说话。
谢惊鹊觉得被看穿了什么——但他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被看穿的,他就是想陪先生吃饭。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你陪我吃,”顾衔枝说,“你不上课了?”
“下了课来。”
“你不是不在外头吃饭么?”
“那我以后在外面吃。”
顾衔枝摇摇头,笑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谢惊鹊就当他是答应了。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
谢惊鹊坐在书房里,把四月份的信全部拿出来,摊了一桌子,一共十九封。他写的十二封,先生回的九封。他把先生的七封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三封:“绿豆糕在城南三元巷口……下次别一个人了。”
第四封:“收到了,你回去吧。”
第五封:“‘习’字抄十遍。”
第六封:“桂花糕收到了,下次别留那么多,你自己也吃。”
第七封:“带了。下次别让周福来,他来了我还得给他倒茶。”
第八封:“你那包酥饼落我这儿了,明天来拿。”
第九封:“早点睡。”
每一封都短,但每一封都回了。
谢惊鹊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张他自己写的字,夹在信中间。最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顾”。
是他有天晚上写的,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可以,就搁那儿了。没藏,就是放着。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写个先生的名字怎么了?
窗外天快黑了。廊下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谢惊鹊趴在桌上。
今天下午顾衔枝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他撑开伞,回头说了句“回去吧”。我“嗯”了一声,人没动,站在那儿看他走。走到回廊拐角,他停了一下,像要回头,又没回,走了。
谢惊鹊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东西在往外冒,像春天的泉水,咕嘟咕嘟的,压都压不住。
他转身回书房,拿起笔,铺了一张新纸。
“先生,今天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想回头?”
写完了看了看,折好,塞进信封,明天送。
窗外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谢惊鹊吹了灯,躺在床上。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眨眼,快得不像话。但这次他忽然觉得,那个眨眼里其实没什么特别——就是先生冲他眨了一下,让他快跑,别被逮着。
就这么简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认识了。先生会给他回信,会让他靠着写字,会把外袍披在他身上,会说“早点睡”。
他想着这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弯弯的。
窗外的叶子还在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