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谢惊鹊几乎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摊开又卷上。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让人心烦。他闭上眼就是先生那句“不同意”,轻飘飘的,像杏花落在水面上,不沉下去,就在那儿飘着,晃来晃去。
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春杏来敲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春杏端水进来,看见他这样,愣了一下:“小少爷,您没睡好?”
“还行。”
“您眼睛底下都乌了。”
“天生的。”
春杏没再问,把帕子递给他。他洗了脸,换了身净衣裳,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里头那个少年眉眼还算精神,就是眼底有点发青。他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两步,歪了歪头。
春杏进来收脏衣服,看他站在镜子前不动,问了一句:“小少爷,您看什么呢?”
“看我自己。”
“看出来什么了?”
“还行。”
春杏没忍住笑了一声,端着盆出去了。
早饭没什么胃口。厨房做了鸡丝粥,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春杏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擦了嘴就往前厅走。
英国公府的前厅挂着祖父留下的一块匾,“忠肃堂”三个字,黑底金字,沉沉的。廊下两盆茶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和周茂素来俭朴的做派不太搭——那是谢惊鹊的娘亲还在时种的,后来人没了,花倒一直开。
周茂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信,眉头微微皱着。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怎么了?”
谢惊鹊站在门槛边,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带书。他今天没打算上课,至少没打算在自家书房上课。
“外祖父,以后我想去先生家上课。”
周茂放下信,看着他。“去他家里?书房不够你用的?”
“够了。但我想去先生家。”
周茂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老头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他答应了?”
“还没问。我先跟您说嘛。”
“行。去吧。跟顾博士说一声,看他方不方便。家里有车,让人送你去。”
“我自己走。”
周茂把茶杯放下,挥了挥手:“去吧。”
谢惊鹊转身走到门口,刚迈过门槛,周茂忽然叫住他:“惊鹊。”
“嗯?”
“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了。”
周茂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信继续看。信纸翻了一页。廊下的茶花落了一片花瓣,被风吹到门槛边,停住了。
谢惊鹊回到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衣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绦带,在镜子前又站了一遍。
他本来想带糕点。但是昨天刚被拒绝,今天就带吃的,显得太殷勤了。不带。空手去。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那包椒盐酥饼躺在桌上,油纸包着,系了一麻绳。他看着它,站了两秒,伸手揣进袖子里。
就一包。多的没有。
从英国公府到顾衔枝住的巷子,走路小半个时辰。谢惊鹊平时不觉得远,今天觉得格外远。巷口的槐树比昨天绿了一点,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墙下长了一层青苔,润润的,昨夜的露水还没透。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枝丫伸得开开的,像撑了一把绿伞。树底下摆着一张小桌、两把竹椅,桌上有本书,扣着放。
顾衔枝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正翻着书。他穿着一件青灰色衫子,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肩膀上。
他抬头看见谢惊鹊,合上书。
“来了?”
“嗯。”谢惊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石凳还有点凉,四月底的午后,影子斜斜的,从石榴树部一直拉到灶房墙。
“先生,以后我来你家上课。”
顾衔枝看着他:“你外祖父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行。”
顾衔枝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谢惊鹊正盯着他看,本不会注意到。
“行。那今天开始?”
“今天开始。”
顾衔枝站起来,进屋去拿字帖和笔砚。谢惊鹊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先生走路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步子不大,但稳。从背后看,肩背挺得很直,不像教书先生,倒像——他说不上来像什么。
反正好看。
但今天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先生和昨天一模一样。走路一样,说话一样,笑也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惊鹊把那包酥饼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油纸包在阳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麻绳松了,散开一个结。
顾衔枝端着字帖和笔砚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包酥饼。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翻开字帖。
“昨天的作业,我批完了。”他翻开字帖,指着其中一个字,“这个‘英’字,撇好了一点。但还是偏。”
谢惊鹊趴在桌上,脸朝着顾衔枝的方向,没看字帖,看他。
“你看我什么?看字。”
“看了。看完了。”
“你看哪儿呢?”
“看你写的范字。”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范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个“英”字写得端正清隽。
“抄三遍。”
谢惊鹊坐直了,接过笔,抄了一遍。歪歪扭扭的,竖不直,横不平,撇倒是挺长。
“第二遍撇太长了。”
“我觉得刚好。”
谢惊鹊把笔搁下,看着顾衔枝。
“先生。”
“嗯。”
“你昨天睡得好吗?”
顾衔枝翻字帖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风翻了一页书。然后继续翻。“还行。你呢?”
“不好。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
顾衔枝没接话。他把字帖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抄这个。十遍。”
“十遍?”
“嫌少?”
谢惊鹊张了张嘴,拿起笔,开始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石榴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桌心。
抄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
“先生,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
顾衔枝正在喝茶,放下杯子。“答了。”
“你说‘不同意’。但你没说为什么。”
“我说了。因为我是你先生。”
“那你不做我先生不就行了?”
顾衔枝看着他。谢惊鹊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顾衔枝先笑了。“你说不做就不做?你外祖父那边怎么说?”
“我去说。”
“你去说?你说什么?说‘我不要顾博士当我先生了,因为他不同意跟我在一起’?”
谢惊鹊被噎住了。他听出来了,先生是在逗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讲道理的语气,把他的话堵回来。不生气,不躲避,就是跟你讲道理。讲得你无话可说。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先生你好烦。”
“嗯。十遍抄完了吗?”
“没有。”
“那继续抄。”
抄完了十遍,谢惊鹊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但他没闲着——他把椅子悄悄往顾衔枝那边挪了一寸。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没动。
谢惊鹊又挪了一寸。
“你椅子底下长轮子了?”顾衔枝说。
“没有。地不平。”
“地不平?”
“嗯,这边高那边低,我这边高,就往你那边滑了。”
顾衔枝低头看了看地面。青砖铺的,平平整整,连个缝都没歪。
他又看了看谢惊鹊。少年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却微微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顾衔枝没再说什么,把字帖合上。“今天就到这儿。”
“先生。”
“嗯。”
“我明天还来。”
“随你。”
“后天也来。”
“你外祖父没意见就行。”
“大后天也来。”
顾衔枝看着他。“你这是上课还是来我家报到?”
“都算。”
顾衔枝笑了一下——无奈,但不烦。
谢惊鹊看着那个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但还是闷。先生对他和平时一样。一样温柔,一样爱笑,一样有趣。好像昨天那三个字从来没说过。好像“不同意”只是一句“作业重写”。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先生没有躲他、没有冷脸、没有说不让他来了。难过的是——先生好像真的不在乎。昨天那件事,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学生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答完了就翻篇了。只有他自己还翻不过去。
他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顾衔枝收字帖、理笔砚。先生的动作不快不慢,把笔洗净了挂起来,把字帖摞整齐了压在书底下,又把桌上的茶碗收了。阳光照在他手上,指节分明,净净的。
“先生。”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家有菜吗?”
“有。怎么了?”
“我想看看。”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菜有什么好看的”,但没拒绝,站起来往后院走。谢惊鹊立刻跟上去,像条小尾巴,亦步亦趋的。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收拾得同样清爽。靠墙辟了一小块菜地,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碎砖头围了一道矮矮的边。地里种着几样东西——小青菜一垄,葱一垄,还有几株番茄,果子还是青的,沉甸甸地挂在藤上。菜地旁边有一架丝瓜,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叶子肥绿肥绿的,开着几朵嫩黄的花。
顾衔枝蹲下来,掐了几小青菜,又拔了两葱。动作很轻。掐下来的菜上还带着湿泥,黑黝黝的,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
谢惊鹊蹲在旁边,看着他。
“先生,这个是什么?”
“葱。你不认识?”
“认识。我就是问问。”
顾衔枝没理他,又掐了一把豌豆尖。嫩尖儿上还顶着露水,亮晶晶的。谢惊鹊伸手想去帮忙,手刚伸出去,就被顾衔枝轻轻拨开了。
“你别动。上次帮我晾衣服,晾得歪歪扭扭的。”
“那是衣服不好晾。”
“菜就好摘了?”
“试试嘛。”
顾衔枝叹了口气,指着一垄小青菜:“摘这个。摘外面的大叶子,别连拔。”
谢惊鹊得了令,伸手就摘。咔嚓一下,叶子是摘下来了,但撕了个大口子,蔫蔫地垂下来,看着就没什么精神。他又摘了一片,这回倒是完整的,但部的泥甩了顾衔枝一袖子。
顾衔枝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一小坨泥点,没说话,伸手把泥点弹掉了。
谢惊鹊讪讪的,把手里那片菜叶子放进顾衔枝的篮子里。叶子太大,放不进去,一半挂在篮子外头,晃晃悠悠的。
“先生,你这个菜园子自己弄的?”
“不然呢?你帮我弄的?”
“我可以帮你啊。”
“你帮我?把我的菜都弄死了,我吃什么?”
谢惊鹊被堵得没话说,但也没走。他蹲在那儿,看顾衔枝摘菜。先生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不粗,但线条很好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掐菜尖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掐,利落得很。
他看着看着,就凑过去了。肩膀轻轻抵住顾衔枝的胳膊。
“先生。”
“你又什么?”
“没什么。靠一下。”
“你靠着我我怎么摘菜?”
“你摘你的,我的,不影响。”
顾衔枝没再说话,但也没躲。他继续摘菜,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好像肩膀上多了一颗脑袋这件事,完全不值得在意。
谢惊鹊靠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往那边蹭了蹭。这次直接贴上了,从肩膀到上臂,贴得严严实实的。
顾衔枝终于停了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黏人的?”
“都算。”
顾衔枝看了他两秒,没忍住笑了。眼角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
谢惊鹊看着他笑,心口那个闷闷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像捂了很久的手忽然被风吹了一下,凉丝丝的,但又有点暖。
“先生,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顾衔枝的笑收了收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摘菜。
“起来,别压着我。丝瓜该浇水了。”
谢惊鹊没起来,但也没再压。他蹲在顾衔枝旁边,看他浇水。水瓢从桶里舀起来,倾下去,水柱落在丝瓜部的泥土上,渗得很快,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泥土的颜色从浅变深,一圈一圈地扩开。
“先生。”
“嗯。”
“你这么好,我不舍得把你给别人。”
水瓢顿了一下。水没有浇到丝瓜上,淌了一地。
然后水瓢又抬起来,继续浇。
顾衔枝没接话。他把水瓢放回桶里,站起来,端着菜篮子往前院走。谢惊鹊跟在后头,手里拿着那蔫了的菜叶子,一路走一路甩,水珠溅了一地。
到了灶房,顾衔枝开始洗菜。谢惊鹊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又走了过去,凑到他旁边。顾衔枝正低着头洗青菜,一一地洗,连菜上的泥都要抠净。水从指缝间流下来,他的手湿了之后更好看了。
谢惊鹊又靠过去了。这次是从侧面,脑袋差点搁到顾衔枝的肩膀上。
“先生。”
“你今天叫了多少声了?”
“没数。”
“我数了。少说也有二三十声。”
谢惊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数这个什么?”
“你叫得太多了。”
“那我以后少叫点。”
顾衔枝没理他,把水关了,转过身来。
谢惊鹊就站在他面前,半步的距离。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证据。他没躲,也没笑,就那样看着顾衔枝,等着。
灶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叫一声停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块。
顾衔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谢惊鹊脑袋上沾的一片菜叶子拿掉了。
“你还小。”他说,声音很轻。
“我不小了。”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
“那你等我不小的时候?”
顾衔枝没接话。他转身打开锅盖,热气腾地涌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端碗。”他说。
谢惊鹊没动。站了两秒,转身去拿碗了。
饭摆在石榴树下。小青菜炒豆腐,一碗丝瓜汤,两碗白米饭。菜不多,但碗筷都净净的,菜盛得整整齐齐。丝瓜汤上飘着几粒葱花,绿的白的,看着就清爽。
顾衔枝吃饭很安静。不吧唧嘴,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的。
谢惊鹊吃得很慢。他不想吃太快,吃完了就得走。他一边吃一边看顾衔枝,看着看着,就把凳子挪近了一点。
“你什么?”顾衔枝抬头。
“这边凉快。”
“你那边没有树?”
“没有。你这棵大。”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谢惊鹊又挪了一点,这回两个人的椅子都快挨上了。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顾衔枝碗里。
“你吃。”
顾衔枝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夹起来吃了。
谢惊鹊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吃完了。谢惊鹊主动收了碗筷,端到灶台边。顾衔枝过来洗碗的时候,他又靠在旁边,这次是背靠着灶台,侧着身子,肩膀抵着顾衔枝的胳膊。
“先生。”
“嗯。”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顾衔枝站在石榴树下,正在收桌上的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亮一块暗的。他没抬头。
谢惊鹊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是刚才抄字帖时他偷偷藏起来的,顾衔枝写的那张范字。
他把纸展开,对着夕阳照了照。端正清隽的字,笔锋净利落。“英”字的撇不长不短,刚刚好。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顾衔枝!”
顾衔枝的手一顿。抬起眼。
少年站在门口,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他没笑,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
“你说我还小。那我就再长一长。”
“你别跑。”
说完,他把门一关,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响。那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蜜蜂,又在丝瓜花上绕了一圈,嗡嗡的。
顾衔枝站在石榴树下,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像杏花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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