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上午。
王博士在讲《礼记》。
“君子不夺人所好。”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七个字,转过身来,“这句话的意思是——”
“那我的桂花糕被没收算不算?”
王博士的目光扎过来。谢惊鹊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
“谢惊鹊!”
“到。”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一个球。
全班憋笑。
王博士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墙角:“站到后面去。”
谢惊鹊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拍拍手,走到最后面靠着墙。站好了,抬脚踢了一下墙。
咚。
王博士回头瞪他。
他冲王博士笑了一下,把脚收回来了。
沈鹤舟坐在前排,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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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了。
谢惊鹊刚从墙角走回来,就有三个人堵住了他的路。
领头的叫赵明远,比他高半个头,靠着桌沿,双手抱。
“谢惊鹊,”他说,“听说你家里给你请了个西席?”
谢惊鹊看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赵明远耸了耸肩,“我就是好奇——顾衔枝顾博士,探花出身,放着好好的国子监博士不当,去给你当家教?啧啧。”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不对,每个字都带着下坠的弧度。
谢惊鹊没说话,看着他。
“你说他图什么?”赵明远偏头跟旁边的人笑了笑,“图你周家的银子?还是图你家——”
“你再说一遍。”
讲堂安静了。先是一点点,后来全没了。
赵明远顿了一下。
谢惊鹊往前迈了一步。
他比赵明远矮。但这一步迈出去,赵明远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谢惊鹊说。
赵明远张了张嘴。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凑了半步。谢惊鹊没看他们,眼睛一直盯着赵明远。
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谢惊鹊在想:他要是再说一遍,我就揍他。
赵明远在想:他该不会真动手吧?
“我说——”赵明远梗着脖子,声音有点抖了,“我说顾博士给你当家先生,掉——”
谢惊鹊的拳头到了。
一手揪住他衣领,往前一拽。赵明远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桌角上。
“咚。”
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讲堂炸了。
“谢惊鹊了!”
“别打了别打了!”
“快去叫博士!”
沈鹤舟从前面冲过来,一把抱住谢惊鹊的腰往后拖:“你疯了?!你打不过他你傻不傻!”
谢惊鹊没理他,手还揪着赵明远的衣领。赵明远的两个跟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一个去扶赵明远,一个伸手推了谢惊鹊一把。
那一推推在肩膀上,不重,但谢惊鹊正被沈鹤舟从后面抱着,重心不稳,往后连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书桌。
笔墨纸砚哗啦啦全洒了。砚台摔在地上,碎成三瓣,墨汁溅了谢惊鹊一裤腿,黑乎乎一大片。
讲堂更乱了。
“够了!”
王博士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着。他扫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讲堂——倒地的凳子、碎了的砚台、墨汁溅了一地的地板、被沈鹤舟从后面抱着但眼睛还死死盯着赵明远的谢惊鹊——深吸了一口气。
“谢惊鹊。赵明远。沈鹤舟。”他一个一个点名,“跟我到博士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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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厅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孔子像。
王博士坐在长桌一头。他看看谢惊鹊,又看看赵明远,再看看沈鹤舟,嘴唇动了几下。
“谁先动的手?”
谢惊鹊张嘴就要说“我”,沈鹤舟在后面掐了他一把。
赵明远抢先开口:“王博士,是谢惊鹊先动的手。他揪着我的衣领把我往桌子上撞,我后脑勺现在还在疼。”他歪着脑袋,露出后脑勺上红了一块的地方。
王博士看向谢惊鹊。
谢惊鹊点了点头:“是我。”
“原因呢?”
谢惊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能说,那话传出去对顾衔枝不好。
“没有原因。”他说。
王博士的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赵明远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王博士,”赵明远语气诚恳得不像真的,“我只是跟谢惊鹊说了两句话,不知道哪句惹恼了他,他突然就动手了。在场的学生都可以作证。”
王博士看向沈鹤舟:“沈鹤舟,你看见了什么?”
沈鹤舟张了张嘴。
他看见了,也听见了。但赵明远他爹是礼部郎中,正好管着国子监的部分事务。王博士就算信了,能怎么样?罚赵明远几句“不该妄议师长”?然后呢?谢惊鹊这件事照样跑不掉。
“我……”沈鹤舟犹豫了一下,“我也没听太清。”
谢惊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
王博士叹了口气,正要开口,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了。
顾衔枝站在门口。月白色的圆领袍,手里拿着几本册子。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目光在谢惊鹊身上停了一下。
谢惊鹊裤腿上全是墨汁,衣领歪到一边,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猫。
顾衔枝嘴角动了一下。
“顾博士,”王博士站起来拱了拱手,“我这里处理点学生的事,你稍等。”
顾衔枝点了点头,把册子放在长桌另一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没看谢惊鹊。低头翻册子,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
“王博士,”他说,语气很随意,“刚才我来的时候,在走廊上听了两句闲话。”
他顿了顿。
“好像跟我有点关系。”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王博士皱了皱眉:“什么话?”
顾衔枝笑了笑,没有复述。他偏过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赵明远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脖子缩了半寸。
“王博士,”顾衔枝收回目光,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调子,“学生之间口角,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站起来,走到谢惊鹊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条沾满墨汁的裤腿。
“能洗掉吗?”谢惊鹊忽然问。
顾衔枝看了看他:“泡一晚上,能洗掉大半。”
“哦。”
谢惊鹊站在那儿没动。
顾衔枝转向王博士:“王博士,人我先带走了。回头我跟他家里说一声。”
王博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顾衔枝,又看了看赵明远,最后摆了摆手:“去吧。谢惊鹊,罚抄《礼记·曲礼》五遍,三天之内交给我。”
谢惊鹊“哦”了一声。
顾衔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谢惊鹊一眼。
“走不走?”
谢惊鹊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沈鹤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
走廊上。
顾衔枝走在前面,谢惊鹊和沈鹤舟跟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嗒嗒嗒的。
走到拐角,顾衔枝忽然停下来 ,谢惊鹊差点撞上他后背。
顾衔枝转过身,看着谢惊鹊。
谢惊鹊以为要挨骂了——外祖父那套“君子动口不动手”他都快背下来了。
“下次打架,”顾衔枝说,“别在国子监打。”
谢惊鹊愣了一下。
“去外面打,”顾衔枝笑了一下,“我当没看见。”
谢惊鹊瞪大眼睛看着他,沈鹤舟在后面也瞪大眼睛。
顾衔枝拍了拍谢惊鹊的肩膀,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袍角拐过弯,没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鹤舟转过头,看着谢惊鹊。
谢惊鹊也看着他。
“他刚才,”沈鹤舟说,“是不是在教你怎么打架不被抓?”
谢惊鹊没说话。
“他说‘我当没看见’,”沈鹤舟又说,“那不就是‘我罩着你’的意思吗?”
“应该是。”谢惊鹊说。
沈鹤舟跟在谢惊鹊后面,絮絮叨叨的:“顾博士真帅。不是那种帅,是那种——你懂吧?就是他说‘去外面打’的时候,我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两个人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沈鹤舟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乌龟,乌龟背上还驮着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赵明远。
谢惊鹊看着那只乌龟,笑了一下。
“你画的真丑。”
“你画一个好看的。”
谢惊鹊接过树枝,在旁边画了一个人。脸是正方形的,眼睛是两个叉,嘴巴是一个倒着的弧形,看起来像在哭。然后他在那个人旁边写了三个字:赵明远。
沈鹤舟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的叉眼睛,”他笑得喘不上气,“为什么是叉?”
“因为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叉。”
沈鹤舟笑得更厉害了,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谢惊鹊也笑了。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两个人坐在台阶上。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杏花的味道。
沈鹤舟忽然说:“你今天为什么打他?以前别人骂你,你都不在乎的。”
谢惊鹊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他骂了顾博士?”
谢惊鹊还是没说话。
沈鹤舟等了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说:“行,我不问了。但是——”
“你再‘但是’我就揍你。”谢惊鹊说。
沈鹤舟闭上嘴,但嘴角翘得老高。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说真的,顾博士今天真的帅。我说的是真的。”
谢惊鹊没揍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口走。
沈鹤舟在后面喊:“你不等我啊?”
“不等。”
“你这人——”
谢惊鹊没回头,但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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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了。
谢惊鹊一个人往回走。
路过东墙那棵杏树,他停了一下。花快落光了,地上铺的花瓣也没前几天厚了,有些已经变成了枯黄色。他站了一会儿,在想事情。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顾衔枝说“去外面打”时那个笑。
他忽然想起来,明天先生来。
他隔天来一次。明天该来了。
茶得泡好。
桂花糕要不要也备一碟?
他想了想,觉得今天自己闯了祸,虽然顾衔枝没说什么——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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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鹊回到家,没去找周令仪,也没去找外祖父,直接钻进了书房。
书桌上还摆着昨天顾衔枝写的那张字——“谢惊鹊”三个字,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铺了一张新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汁快滴下来了,他才落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顾衔枝。
写完看了看。丑。跟顾衔枝写的放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旧书底下。
然后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窗外杏花还在落,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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