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天气热得不像话。
谢惊鹊到的时候,顾衔枝不在屋里。灶房的门开着,人也不在。他把书袋放在桌上,自己倒了碗水喝,喝完了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到后院。
后院巴掌大一块地,靠墙种了几丛不知道什么花,蔫蔫的,叶子都卷了边。旁边摞着三四个空花盆,灰扑扑的,看样子好久没用过了。
谢惊鹊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花盆,最大的那个比他脑袋还大一圈。他想了想,开始搬。
最大的那个抱起来有点费劲,他咬着牙,从后院搬到前院,放在石榴树旁边。又回去搬第二个。第三个搬了一半,手滑了,花盆歪在腿上,磕了一下,不疼,但蹭了一裤腿的土。
他把三个花盆在石榴树下摆成一排,大的在中间,小的在两边。退后两步看了看——不太齐。又挪了挪大的那个,往左移了半寸,又往右移了一寸,最后比刚才还歪。
“你在什么?”
谢惊鹊回过头。
顾衔枝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在腰间。他刚洗了什么东西,手还是湿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淌。他看着石榴树下那排歪歪扭扭的花盆,嘴角动了一下。
“帮你收拾。”谢惊鹊说。
“那是我准备扔的。”
谢惊鹊低头看了看那排花盆,又看了看顾衔枝。
“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顾衔枝端着水盆走过来,把水浇在石榴树下。水泼出去的时候,有几滴溅到谢惊鹊的鞋面上。他没躲,蹲在那儿,仰头看着顾衔枝。
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顾衔枝的脸上、肩上、手背上。他浇完水,把盆放在一边,弯腰把谢惊鹊摆的那排花盆一个一个摞起来。
谢惊鹊跟在他后面,嘴里嘟囔:“我好不容易搬出来的。”
“你搬出来什么?”
“种花。”
“种什么花?”
“还没想好。”
顾衔枝把花盆摞好放在一旁,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你先想好,再搬。”
谢惊鹊站在后院门口,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顾衔枝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围裙带子在身后晃了一下,进了灶房。
谢惊鹊又跟过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刚烧上,还没开。顾衔枝站在案板前,正把一块姜切成丝。刀落下去,笃、笃、笃,整整齐齐地摊在案板上。
谢惊鹊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切。
“先生,今天吃什么?”
“鱼。”
“还有呢?”
“豆腐。”
“你一大早去菜市场了?”
“嗯。”
“你一个人去的?”
顾衔枝停了一下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完了没有。”
谢惊鹊笑了。他缩了缩脖子,没再问了,但也没走。就靠在灶台边,看着顾衔枝切姜、切葱、切豆腐。灶房里热气慢慢上来,闷闷的,带着姜的味道和鱼的味道。
天气热,谢惊鹊穿得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时不时往顾衔枝那边靠一下,肩膀碰肩膀,碰完了也不挪开。
顾衔枝没躲,也没让开。刀落下去的速度没变,笃、笃、笃。
豆腐切好了。顾衔枝把豆腐推到一边,转身去处理鱼。鱼是处理过的,但还差最后一遍清洗。他把鱼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声哗哗的,溅了几滴在灶台上。
谢惊鹊凑过去看那条鱼。
“这是什么鱼?”
“鲫鱼。”
“好吃吗?”
“看谁做。”
谢惊鹊被这句话逗笑了,往顾衔枝那边又靠了靠,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膀上。
“你做的好吃吗?”
顾衔枝没接话,他把鱼放在案板上,用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两面都划了,间距均匀,深浅一致。然后抹了一点盐,用手拍匀。
谢惊鹊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觉得先生做什么都好看。写字好看,切菜好看,连给鱼抹盐都好看。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没那么郑重。
“先生,你一个人也做这么多菜?”
“一个人做一顿吃一天。”
“那你今天做这么多,是给我吃的?”
顾衔枝把鱼翻了个面,继续抹盐。
“你不是来了吗。”
谢惊鹊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先生会说“你想多了”或者“顺手的”,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你不是来了吗”——你来了,我就多做一点。
谢惊鹊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又往顾衔枝那边靠了靠。这次不是肩膀碰肩膀了,是整个胳膊贴上去,从手肘到手腕,严丝合缝的。夏天穿得薄,两个人的皮肤只隔了两层布,温热的。
顾衔枝没躲。也没让开。他继续抹盐,手指在鱼身上按了按,翻面,又按了按。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的水快要开了,壶盖被蒸汽顶着,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谢惊鹊伸手去拿灶台上面的盘子。
灶台窄,两个人在里面本来就挤。他侧身伸手的时候,胳膊从顾衔枝身前横过去,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他够到了盘子,但没马上退回来。
因为他侧身的那个角度,脸离顾衔枝很近。
很近很近。
他能看见顾衔枝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微微翘着。鼻梁从山到鼻尖,一条很净的线。嘴角,抿着,微微往上弯。
谢惊鹊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凑过去亲了一下。
亲在嘴角旁边——脸颊和嘴唇交界的那一小片地方。很快,像小鸡啄米,啄完了他自己先愣住了。
顾衔枝手里的刀停了。
没动。没说话。
灶房里安静下来。锅里的水彻底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着,咔嗒咔嗒地响。院子里有蝉,叫得很大声,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天叫破。
谢惊鹊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红透了,像煮熟的虾。他没躲,直直地看着顾衔枝。
顾衔枝把刀搁在案板上,鱼旁边,刀刃上还沾着一点鱼鳞。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着谢惊鹊。
眼神没变。温温和和的,和平时一样。
“你刚才什么了?”他问。
声音也不大。
谢惊鹊的耳朵更红了,“亲你了。”
“嗯。”顾衔枝点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下次别这样了。”
就这一句。
不是骂,不是推开,不是“我们不可以”。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那种“你越界了”的警告。就是“下次别这样了”,轻飘飘的。
谢惊鹊站在原地,看着顾衔枝。先生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看不出生气,看不出心动,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一潭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因为被拒绝——他没觉得这是拒绝。先生说了“下次别这样了”,但先生没有在亲的那一瞬偏头。他明明可以躲的。灶台那么窄,他只要偏一下头,谢惊鹊就亲不到了。
他没偏。
谢惊鹊站在那里,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委屈,不是生气,是那种——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拱着,想要钻出来。
他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
“先生,我们现在算什么?”
顾衔枝转过身,拿起刀,继续处理鱼。
“师生。”
“就师生?”
“就师生。”
刀落在鱼身上,划开一道口子,又一道口子。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和刚才划的那几道一模一样。
谢惊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可以接受先生拒绝他——先生拒绝过他一次了,在石榴树下,说“不同意”,说“因为我是你先生”。他接受了的。没有哭,没有闹,第二天还跑来上课了。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被拒绝就是那句话——“不同意”——然后他继续问,先生继续答,总有一天会不一样的。
但他接受不了这个。
接受不了先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刀顿了一下。
很短。刀刃悬在鱼身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没来得及。”
“骗人。”谢惊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明明就——你明明可以躲的。灶台就这么大,你偏一下头我就亲不到了。你没偏。你——”
“惊鹊。”
顾衔枝放下刀,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他看谢惊鹊的眼神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认真了。
“你问我,我答了。师生。就这么多。”
谢惊鹊看着他。
他看着顾衔枝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很难受。不是被拒绝的难受——那种难受他知道,像被人按住了口,闷,透不过气。但这次的难受不一样。
这次的难受是——先生好像真的不在乎。他在乎得要死的事,在先生那儿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他亲了他,他说“下次别这样了”。他问“我们算什么”,他说“师生”。就这样。没有多余的。没有“但是”。没有“其实”。
就这么多。
谢惊鹊站在那里,口一起一伏的。灶房里的热气裹着他,他觉得闷,觉得热,觉得喘不上气。
“那我明天不来了。”
他说。不是赌气,是试探。
“嗯。”
“后天也不来了。”
顾衔枝没接话。他转回去,把鱼放进锅里煎。滋啦一声,油溅出来,鱼皮在锅里卷起来,边缘变得焦黄。
谢惊鹊站在他身后,等着。
等他说“你别闹了”。等他说“你这是什么话”。等他笑着看一眼自己,用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你这孩子”。哪怕他说一句“先把饭吃了”,他都觉得自己能顺着那个台阶滚下来。
什么都没等到。
只有煎鱼的声音,滋滋滋的,和蝉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烦。
不是没听到。不是不想说。
是顾衔枝什么都没说。
他忍了一下。没忍住。
“顾衔枝。”
顾衔枝停了。他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着谢惊鹊。他的目光落在谢惊鹊的衣领上,或者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偏了一点点。
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那是他习惯性的表情,是长在脸上的温柔。先生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对谁都温柔,对他也是。
但正因为对谁都温柔,他分不清。他分不清哪一点温柔是给他的,哪一点温柔是先生本来就有的。
他分不清。所以他难受。
“谢惊鹊,你明天不用来了。”
语气不重。和说“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一样轻。但内容不一样。
谢惊鹊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明天不用来了。”顾衔枝重复了一遍,不急不慢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课暂停。什么时候恢复,我让人通知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旁边那副多摆的碗筷拿了过来。
灶台上本来有两副碗筷。他每天都摆两副,因为谢惊鹊每天都来。刚才切菜的时候顺手摆的,摆完自己都没意识到。现在他看见了,就把它拿过来,叠在自己那副上面,放到一边。
动作很自然。像是忽然想起来这里不该有两副碗筷。
谢惊鹊看见了。
那个动作比顾衔枝说的任何话都让他难受。
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我一个人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副碗筷。你来,我就多摆一副。你走,我就收走。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纠结,没有不舍。就是一个动作,一个事实。
谢惊鹊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蝉声忽然变得很大,吵得他头疼。他看着顾衔枝,顾衔枝也看着他——这一次,顾衔枝的目光终于落回他眼睛上了,没有躲,没有解释。
“不是你的问题。”顾衔枝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我的问题。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想怎么甩掉我?想说“我们不合适”?想找一个体面的方式让我别再来了?
谢惊鹊不知道。他只觉得先生用那种温温和和的语气,把他从身边推出去了。不是生气,不是骂,不是“你太过分了”——是那种比生气更让人受不了的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是商量,是通知。
锅里的鱼还在煎。
滋滋滋的。
那种声音像是在煎他的耐心。一片一片的,卷起来,边缘焦黄。
他的脾气终于压不住了。
“想什么?想怎么甩掉我?”
声音大了。眼眶红了。他咬着牙,瞪着顾衔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
“顾衔枝,我亲你的时候你没躲。你现在跟我说‘师生’?你有病吧?”
顾衔枝没说话。
谢惊鹊的嘴停不下来。那些话像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他拦不住。
“我天天往你这儿跑,我帮你洗菜、帮你晾衣服——你以为我闲的?我就是——我就是喜欢你!你明明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不拒绝我、不赶我走、让我睡你的床、穿你的衣服——然后你跟我说‘师生’?”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大了,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吵。
“顾衔枝,你!”
最后一个字喊出来,灶房里的热气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锅里的鱼还在煎。
顾衔枝靠在灶台边,看着他。表情没变,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他没还嘴。没解释。没道歉。
就那么看着谢惊鹊。像看一个字,看了很久,还没读懂。
谢惊鹊等着。
等他骂回来。等他解释。等他哪怕说一句“你冷静一下”。等他说什么都行。
但顾衔枝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谢惊鹊看见了那个动作——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抿住了。抿得很紧,嘴角的那点弯彻底没了。
谢惊鹊等不下去了。
“行,”他的声音哑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你不想见我,我走。”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想回头。他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就会跑回去,就会抱着先生哭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的手在门框上握了一下,木头的纹路硌着他的手心。
他没回头。
“顾衔枝,我讨厌你。”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踩在院子里,踩过青石板,踩过石榴树下的碎石子,踩出院门。
院门没关。敞着。
脚步声从院子里到巷子里,越来越远,笃笃笃的,然后听不见了。
顾衔枝没追。
他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锅里煎着的鱼。鱼皮已经煎得金黄了,边缘微微卷起来,鱼眼睛白白的,朝着天花板。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冒着小泡。
他拿起锅铲,把鱼翻了个面。
翻面的动作很轻,鱼皮完整地翻过来,没有破。金黄色的,均匀的,是他一贯的水平。
然后他把火灭了。
锅里的油慢慢安静下来,滋滋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灶房里只剩下蝉声,从院子里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他靠在灶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净,指节分明。没有在抖。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乱糟糟的,三条主线倒是清楚。他看了两秒,把手放下了。
然后他把煎好的鱼盛到盘子里,又把豆腐和葱姜一起放进锅里,加了水,烧火炖。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白色的汤从锅底翻上来,带着豆腐的香气。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汤。
汤炖好的时候,他把鱼和豆腐都端到石榴树下的桌上。两副碗筷。一副是自己的,一副是谢惊鹊的——他之前收走了,现在又拿出来摆上了。
他坐下来,看着对面那副碗筷。
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把那副碗筷拿过来,放到一边。
桌子上空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软硬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蝉又叫了一声,拖得很长。
谢惊鹊跑出去很远。
从巷口跑出去,跑到街上,跑过两条街。衣摆在风里飘着,书袋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太阳很大,晒得他头晕,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街上人不多。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从旁边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直起身,站在街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先生那句“你明天不用来了”——语气那么轻。一会儿是先生靠在灶台边看他的样子——眼睛没有躲,表情没有变,但嘴角那点弯没了。他记得很清楚,先生嘴角的弯没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先生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一会儿是自己骂的那些话——“顾衔枝你”“我讨厌你”。
他当时说得痛快。每个字都带着火气,砸出去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发泄的。但现在是后悔了。不是后悔喜欢他——他不后悔这个。是后悔说了那些话。
“你。”“我讨厌你。”
先生从来没有说过讨厌他。从来没有。先生说过“不同意”,说过“你明天不用来了”,但他从来没说过“你走开”,没说过“你别来了”,没说过“我讨厌你”。他说的每一次——每次都是温柔的和克制的,带着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而他说的是“我讨厌你”。
他一点都不讨厌先生。他讨厌的是先生不肯接住他。他讨厌的是自己无论怎么往前跑,先生永远站在原地。
谢惊鹊站在街上,太阳晒着他的后脖颈,晒得发烫。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层灰,跑的时候蹭的。
他想起先生那天晚上睡在地上,他睡在床上。先生第二天早上起来给他煮粥,拿布巾擦他嘴角的粥渍。先生给他带酥饼,告诉他绿豆糕在哪家店,说“下次别一个人了”。
先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
但先生也没有对他不好。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回走。走得不快,比来的时候慢多了。太阳还是很大,晒得地上发白。他走过豆腐摊,走过烧饼铺子,走过那棵大槐树。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院门还开着。
他走的时候没关,先生也没关。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鱼和豆腐汤。顾衔枝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走进去。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顾衔枝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着谢惊鹊。
没有起身,没有赶他,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就是看着他,等。
谢惊鹊站在院子中间,他想了好多话。先生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我不是真的讨厌你、我说的都是气话、你可不可以当我没说过。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路,挤在嗓子眼里,排着队要出来。
但他看着先生那张温和的、什么都没发生的脸,那些话全堵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先生看起来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煎了鱼,炖了豆腐汤,一个人坐在树下吃完了。甚至还看了几页书。手边的茶都凉了,他也没去续。一切都和他平时一样。温柔的,安静的,从容不迫的。
先生一个人的时候,原来也是这样的。
谢惊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在的时候,先生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喝茶,吃完了饭把碗筷收了。和他来之前一样。和他走了之后也会一样。他来过,先生是这样。他不来,先生还是这样。
他的到来没有改变任何事。
石榴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它见过太多这样的下午了。他来了,他走了。他回来了,他又走了。
谢惊鹊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
“先生。”
声音不大,还有点哑。
顾衔枝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的,和看一本书、看一片云、看院子里任何一样东西,没有区别。
“出去。”
就两个字。
语气不重。和说“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一样轻。
谢惊鹊站在原地,没有动。
像是被人钉在了院子中间,阳光照着他,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看着顾衔枝,顾衔枝也看着他。
顾衔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那页本还没看完。谢惊鹊知道他没看完——他的目光刚落在左半边的那一页上,还没移到右边,就翻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手指捻纸角的时候,纸角卷了一下,没捻住,又捻了一下才翻过去。
“把门带上。”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看那页还没开始看的书。
谢惊鹊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看着顾衔枝低下去的头,看着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那双手他见过很多次——握笔的时候,切菜的时候,晾衣服的时候,擦他嘴角的时候。那双手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不好的事。从来没有打过他、推过他、拒绝过他。
但是现在,那双手把书页捏得很紧。纸角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谢惊鹊看见了。
他没说话。他转过身,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的一声。门闩没,只是合上了。
顾衔枝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书。
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纸角的折痕是刚才捏出来的,他伸手抚了一下,折痕还在,没有变平。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桌上的鱼和豆腐汤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浸在汤里,油花沿着筷子往上爬了一截。
他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位置。
然后把那副收走的碗筷又拿了出来,放回去。
碗放在桌子左边,筷子搁在碗沿上。和他每天摆的时候一样。
他放完了,看着那两副摆在一起的碗筷。
蝉声很大。石榴树绿得发亮。
他没有把碗筷再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