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的晚上,雨终于停了。
空气里还是的。谢惊鹊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翻了第一页,不想翻了。扔了书,站起来走两圈,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窗外的雨倒是彻底歇了,他心里那点烦躁却没跟着停,反而像被水泡过的纸,鼓胀开来,没着没落的。
“得找点什么事做。”他跟自己说。
春杏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架前,把一本书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书架上大大小小的书,他其实都翻过,这会儿看哪本都不顺眼。
“小少爷,您还不歇着?”
“睡不着。”
“那您看书?”
“不想看。”
春杏没话说了,放下茶壶,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些子小少爷总是这样,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坐不住。她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就剩谢惊鹊一个人。灯火烧得噼啪响,灯芯偶尔炸一下,溅出一点火星。他趴回桌上,脸贴着手背,盯着砚台里没的墨。墨香混着雨后湿的味道,闷闷的。
盯着盯着,忽然坐起来了。
磨墨,提笔,铺纸,动作比脑子还快。
他想了想,写下第一句:“先生,嘛呢?”
太了,又加一句:“我无聊死了。”
还差点意思。他咬着笔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先生,你吃不吃甜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端详了一会儿。三行字,歪歪扭扭的,第一行还往右下角溜,算了。他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什么?想了想,只写了“顾先生”三个字。
出门给周福:“明天一早就送到国子监,别耽误了。”
谢惊鹊又回到书房,把那本书从地上捡起来放回书架,又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回屋睡觉。躺下之后翻了两回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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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周福就揣着信出门了。
国子监值房里,顾衔枝下了早课,正在喝茶。他今天讲的是《礼记》中的一篇,学生提问的不少,嗓子有点。茶是早上新泡的,龙井,他在国子监喝惯了的。
周福被领进来,递上信。
顾衔枝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顾先生”三个字,嘴角轻轻一弯,拆开。
纸上三行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句“先生吃甜的嘛”,“嘛”字还写错了,涂了个墨团。他看着那个墨团,笑意在眼底化开。
他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折好,还给周福。
“带回去给他。”
周福接了信要走,顾衔枝又叫住他:“他昨晚是太闲了还是怎么的?”
周福愣了愣:“小的也不清楚,小少爷昨儿晚上送信的时候,看着精神还好。”
顾衔枝点点头,眼里还留着那点笑意:“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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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谢惊鹊从书院回来,进门就问周福有没有信。周福说有的,他接过信封,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
拆开。自己写的那张纸还在。翻过来,背面是先生端正又舒展的小字:
“上课。没空跟你一块儿无聊。”
谢惊鹊看到“跟你一块儿”四个字,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再往下看,隔了一行,先生又写着:
“下次多写几句,不够看的。甜的不吃,咸的可以考虑。”
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句号,又像是随手一点什么。谢惊鹊盯着那个小圈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两张纸仔仔细细地对折,拉开抽屉最里面那个小匣子,放进去。匣子里还有几样东西,他不让人碰的。
关上抽屉。他坐下来,想了想,又把抽屉拉开,把信取出来看了一遍,再放回去。
窗外的杏树枝上停了一只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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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月二十七。顾衔枝来上课的子。
谢惊鹊醒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他就睁了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鸟叫。春杏进来送洗脸水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桌前了。
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桂花糕。碟子是最新的那套青瓷,摆得端端正正。茶壶旁边还多放了一只净的空碟子,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春杏把洗脸水放下,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少爷正对着镜子理衣领,理了半天。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来。不急不慢的,是先生走路的声音。谢惊鹊抬起头,把手从衣领上放下来。
门被推开了。顾衔枝走进来,青灰袍子,头发束得整齐,肩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油纸包,随手搁在桌角,坐下来,看了一眼桂花糕。
“今天这么客气?”他笑着问,语气像在逗小孩又像在说真的。
“哪天不客气?”谢惊鹊嘴硬。
顾衔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昨天。几句就把我打发了,我还以为你写信的本事就那点了。”
谢惊鹊耳朵有点热:“那是……好几行。你不也才回了一行半?”
“我那是给你打个样,”顾衔枝说得理所当然,“教你什么叫言简意赅。”
谢惊鹊被他这话堵得没词了,嘟囔了一句:“你管那叫赅。”
顾衔枝听见了,没反驳,嘴角弯了弯。
他翻开字帖,看了看谢惊鹊昨天的作业,拿起红笔。
“‘永’字撇太长了。”
“我觉得刚好。”
“你觉得不算,”顾衔枝说着,在那撇旁边画了个小箭头,“你看看你这一撇,再往右偏一点就离家出走了。”
谢惊鹊盯着那撇看了两秒,“噗嗤”笑了出来。
顾衔枝没抬头,在他的字旁边写范字。先生的字一笔一划都净。谢惊鹊趴桌上看着,忽然想起那个油纸包。
“先生,你带的什么?”
顾衔枝头也没抬:“你猜。”
“咸的?”
“你怎么知道是咸的?”
“你自己说的,‘甜的不吃,咸的可以考虑’。”
顾衔枝放下笔,伸手把油纸包推过去。
谢惊鹊打开一看,是两块椒盐酥饼。还温着,酥皮上沾着芝麻,闻着喷香。
“你做的?”
“我买的,”顾衔枝说。
谢惊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子。他嚼了嚼,咸香咸香的,芝麻在嘴里一粒粒崩开,确实比甜的好吃。
“好吃吗?”顾衔枝问。
“还行。”谢惊鹊嘴硬。
“行,那以后不带了。”
“别别别,”谢惊鹊赶紧说,“就是还行,但还行就是……还行。”
顾衔枝没再说什么,继续在字帖上写范字。
谢惊鹊吃着饼,忽然问:“先生,你什么时候中的进士?”
“十九。”
谢惊鹊愣了一下。“那你还挺厉害的。”
“还行吧,”顾衔枝的语气云淡风轻,“就是运气好,赶上考官那会儿心情不错。”
“你别糊弄我。”
顾衔枝笑了一下:“真话就是,十八岁没考上,回去又读了一年。”
“那你十八没考上,难过吗?”
顾衔枝想了想,手里的笔没停,一边写字一边说:“还行。就是觉得丢人,同窗好几个中了,就我没中。回家祖母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没中,她说‘哦,那明年再考’。”
他说“哦”的时候,语气学着祖母,淡淡的,还有点嫌弃。谢惊鹊忍不住笑了。
“那你十九考中的时候呢?你祖母高兴吗?”
“高兴,”顾衔枝放下笔,声音里带着笑,“给我煮了一锅红烧肉,说‘我就知道你行的,去年可能是考官没睡醒’。”
谢惊鹊笑出声来:“你祖母还挺好玩的。”
“嗯,”顾衔枝说着,嘴角弯了弯,“她做饭也好吃。那锅红烧肉我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他顿了一下,然后翻开书,语气又变回了那个上课的先生,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行了,今天的课,讲王维。”
讲完王维的《山居秋暝》,顾衔枝让谢惊鹊抄三遍。
谢惊鹊抄到第二遍,笔停了。
“先生,你上次说你一个人住,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
“做什么?”
“能吃的,”顾衔枝说。
谢惊鹊笑了:“那你下次给我带点?”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带什么?”
“你做的饭。”
“我买的不也挺好?”
“买的哪有做的心诚。”
顾衔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行吧,我心诚一下。”
谢惊鹊没想到他真答应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先抄你的诗,”顾衔枝说,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别高兴太早,我做的东西你不一定喜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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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完三遍,顾衔枝看了看,把字帖合上。
“今天就到这儿。”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谢惊鹊追到门口。
“先生,你下次别忘了。”
“我记性还行。”
“你不说话就是忘了。”
“知道了,”他说,“忘不了。”
他走了,走到廊下时,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少吃点甜的,牙坏了有的你疼的。”
声音不大,但谢惊鹊听见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青灰色的影子转过回廊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他把桌上的桂花糕碟子收了。那块椒盐酥饼还剩下半块,他用油纸重新包好,想了想,没舍得扔,放在抽屉旁边。
春杏进来收拾茶壶,看他嘴角翘着。
“小少爷,今天这么高兴?”
谢惊鹊没回答。他拉开抽屉,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下次多写几句,不够看的。甜的不吃,咸的可以考虑。”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瞬。
窗外杏树上的叶子沙沙响。枝条上那些花苞,大概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春天要过完了。但又好像,什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