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杏花还开着。
风一吹,花瓣一阵一阵地落,撒了谢惊鹊一肩。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话本子摊在旁边,风翻过去三页。
“小少爷。”
周福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没动。
“小少爷,公爷让您去前厅。”
还是没动。周福拢着手等着。
过了一会儿,谢惊鹊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谁来了?”
“国子监的王博士。”
谢惊鹊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话本子掉在地上,他也没捡,两只手撑着桌面:"告状来了?"
周福没开口,脸上的神色算是默认了。
谢惊鹊弯腰把话本子捞起来往桌上一丢,拍了拍衣袍——褶子一堆,没拍平。他也不管了,抬脚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叔,王博士脸色怎么样?”
周福想了想:“很红。”
谢惊鹊“哦”了一声,迈过门槛。
后院到前厅要穿一条回廊,杏花落了一路。他也不掸,顶着满肩花瓣走过去。走到半路,忽然伸手捏住一片飘到眼前的花瓣,吹了口气,看它又飘走了。
前厅门大敞着。
谢惊鹊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茶味——陈茶,泡过头的那种。他皱了皱鼻子,跨过门槛站定了。
王博士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已经见了底。主位上,周茂端着茶盏,拨了两下茶水,一口没喝。
谢惊鹊走过去,在王博士和外祖父之间站定了。
“外祖父。”叫了一声。
又看了一眼王博士,犹豫了一下,点了个头。
王博士也不在意,他搁下茶杯。
“公爷,”他说,“我教了几十年的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顽劣的、愚钝的、不服管的。”
他顿了一下。
“但谢惊鹊这样的,我没见过。”
谢惊鹊站得笔直,眼睛盯着正前方的柱子。柱子上漆掉了两块,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他在心里数——翻墙逃学,一条;顶撞先生,两条;带蛐蛐儿,三条;上课睡觉,四条;讲堂上吃果子,五条。八天五条。
不算多。
“第一入学,他就在讲堂上吃果子。”王博士掰着手指头数,“吃的是枣泥酥,掉了一桌的渣。先生说了他两句,他跟先生顶嘴,说——”
王博士学着谢惊鹊的语调:“‘饿了就要吃。’”
谢惊鹊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确实说了。
“第二,他带了一只蛐蛐儿来。”王博士继续说,“上课的时候蛐蛐儿叫了,整个讲堂都在找声音哪儿来的,他装模作样跟着找,还跟旁边的人说‘是不是窗外草里有虫’。”
谢惊鹊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但王博士看见了,脸更红了。
“第三,他没来。”
王博士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咽下去。
“第四来了,趴桌上睡了一整天。第五——”
“好了。”周茂放下茶盏。
王博士嘴边的“第五”咽了回去。
厅里安静下来。
谢惊鹊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靴子尖上沾的一片花瓣。
周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还有呢?”周茂问王博士。
王博士缓了口气:“第八。他翻墙逃学,被路过的顾博士撞见了。”
谢惊鹊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要不是顾博士拦着,我当场就要把他揪回来。”王博士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公爷,我不是要跟您告状。”
“我是觉得这孩子可惜。”他说,“他不是笨。他脑子不慢,就是压儿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他要是好好学,未必比别人差。但这样下去,别说考功名,连在国子监待下去都难。”
周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王博士费心了,”周茂说,“这孩子的事,我来处理。”
王博士张了张嘴,看了看周茂的脸色,又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他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爷,大老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周承远就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面色红润,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妇人——二十七八,白净面皮,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手指绞着手帕。
谢惊鹊瞥了一眼那妇人,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周承远倒是自在。他扫了一圈厅里的人——王博士红着脸,外祖父沉着脸色,谢惊鹊站得像木头——笑了。
“父亲,这是怎么了?这么大阵仗。”
周茂没接话。王博士拱了拱手,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周承远听着,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只手捻着腰间的穗子。
王博士说完了,周承远把目光转向谢惊鹊。
那眼神谢惊鹊太熟了,这么很多年了,从五岁进这个家门开始,就是这个眼神。
"谢惊鹊,"周承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能不能消停点?"
谢惊鹊没动。
"你爹不在了,你娘也没了。"周承远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周家养着你,不是让你来丢脸的。"
厅里安静了一瞬,谢惊鹊抬起眼皮,不闪不躲。
"舅舅"他说,尾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弧度,"我爹不在了,我娘也没了。这个家谁养着我,我心里有数。轮不到您替外祖父算这笔账。"
周承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您觉得我丢脸,"谢惊鹊把话接下去了,没给他开口的缝隙,"您跟我说有什么用?我管不了这个家。您找该管的人去。"
周承远的嘴角绷了一下,看了谢惊鹊一眼,又偏头去看上首。英国公端着茶,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看任何人。
周承远等了两息,没有人开口,他收回目光,脸沉了沉,把视线转开了。
厅外传来一个女声,清亮亮的——
“爹,您一回来就骂人,这家里谁还待得下去?”
周令仪大步走进来。
穿了一件窄袖的青色胡服,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动我弟试试”。
她走到谢惊鹊旁边站定,先看了一眼谢惊鹊的脸色,确认他没有哭过,才把目光转向周承远。
然后她看了一眼旁边垂着头的柳氏,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哟,新姨娘?”
柳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头垂得更低了,手帕绞得更紧了。
周承远的脸色沉下来:“周令仪,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什么了?”周令仪眨了眨眼,无辜装得很假,“我问是不是新姨娘。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把“新”字咬得很重。
谢惊鹊的嘴角动了一下。周令仪看见了,朝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周承远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周茂,又咽了回去。
周茂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周令仪没再理周承远,凑到谢惊鹊耳边压低声音:“没事吧?”
谢惊鹊摇了摇头。
周令仪又看了他一眼,才直起身来。
“够了。”周茂放下茶盏。
他先看向王博士:“王博士,今天先这样。惊鹊的事我来处理。您先回吧。”
王博士张了张嘴,站起来拱了拱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谢惊鹊一眼——不是告状后的畅快,就是一个老人看一个孩子的眼神,有点可惜,有点无奈,然后走了。
周茂又看向周承远:“你也先回去歇着。柳氏刚进门,家里还没安顿好,你多些心。”
周承远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谢惊鹊,冷哼一声,转身走了。衣袍甩了一下。
柳氏朝周茂福了福,低着头跟出去了。
靴子声和裙裾声渐渐远了。
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杏花从门外飘进来几片,落在青砖地上。
周茂靠回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了一点,从威严的老国公变成了一个被儿孙气得头疼的老头。
他看着谢惊鹊,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要怎样的先生?”
这个问题外祖父问过他很多次了。以前的回答五花八门——“不要凶的”“不要老的”“不要念经的”“不要打我手板的”。
这次谢惊鹊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一下。
“凶的不要。”掰了一手指。
“老的不要。”又掰一。
“念经念得我想睡觉的不要。”再掰一。
三手指竖着。
周茂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睁开眼:“那你想要谁?天下先生随你挑!”
谢惊鹊不说话了,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墙头,杏花,月白色的衣袍。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他,眉眼弯弯的,笑着说:“上面风大,小心着凉。”
然后眨了一下眼。
“我要顾衔枝。”
周茂一愣:“谁?”
“顾衔枝。国子监那个姓顾的博士。”
周茂皱了皱眉。旁边的周令仪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周茂想起来了:“顾衔枝?顾博士?”
“对。”
“他是博士,”周茂说,语气里带着“你到底懂不懂”的无奈,“教的是那些考过科举的学生。你才入学八天,连《礼记》都还没背完,你要人家来教你?”
“您就请他当我先生嘛。”谢惊鹊下巴微微抬起来,“您之前说的,只要我肯学,天上的星星都给我摘。”
“顾衔枝又不是星星。”
“那他也是个人嘛。”
周茂被他噎住了,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周令仪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周茂瞪了她一眼,又瞪了谢惊鹊一眼:“小兔崽子。”
“诶。”谢惊鹊脆生生应了一声。
周茂想气又想笑。气是真的,笑也是真的。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让人递帖子去。人家来不来我可不敢打包票。”
“您亲自去请嘛。”
周茂的眉毛竖起来了:“我还亲自去?他多大的面子?”
“您之前说——”
“行了行了行了!”周茂打断他,“再提‘天上的星星’这四个字,我把你挂到房梁上去。”
谢惊鹊乖乖闭嘴了,嘴角弯弯的,压都压不下去。
从厅里出来,杏花还在落。
周令仪拉着谢惊鹊在回廊上站着,替他拍肩上的花瓣,手劲大,拍得他往前趔趄了一下。
“轻点。”
“你皮厚,没事。”周令仪把他拽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正色道,“那个周——”
“舅舅。”谢惊鹊纠正她。
周令仪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东西。
“行,你舅舅。”她说,“嘴还是那么臭。”
谢惊鹊也笑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回廊上,看杏花落。
“那个顾衔枝,”周令仪说,“你见过?”
“嗯。前几天翻墙的时候碰见的。”
“什么样的人?”
谢惊鹊想了想。
“长得挺好看的。”
周令仪看了他一眼,等了一会儿。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起她鬓角的碎发。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就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要人家来教你?”
谢惊鹊想了想:“不行吗?”
周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惊起屋檐上一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带下来几片枯叶,枯叶和杏花一起往下飘。
“行,”她笑着摇头,“你厉害。”
谢惊鹊没理她,抬脚走了。
晚上,谢惊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话本子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合上了。又翻开,又合上,最后塞到砚台底下压着。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格子。格子里有一只飞蛾的影子,绕着灯笼飞了一圈又一圈。
周福来过一趟,说帖子已经递过去了,等回信。
“顾博士怎么说?”
周福笑了笑:“小少爷,帖子才递过去,人家还没看呢。”
“哦。”
周福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谢惊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脑子里闪过一些话,舅舅说的那些。他说不在乎,但那些话像石头丢进池塘,沉到底了,有时候又浮上来。
他哼了一声。
丢脸?他什么时候在乎过丢脸。
窗外有风吹进来。几片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桌案上。他伸手捏起一瓣,举到眼前看了看,透过花瓣看烛光,烛光变成了粉红色。
忽然想起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杏花落在肩上。还有那句“上面风大,小心着凉”。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吧?
谢惊鹊把花瓣放回桌上,用指尖拨了拨,看它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然后他吹了灯。
书房暗下来。廊下的灯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窗外那只飞蛾还在飞。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双眼睛,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皱了皱就平了。
窗外的杏花还在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杏花落在屋顶上,沙沙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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