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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不渡》 · 林零的漂亮姐姐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8

谢惊鹊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走正门,从侧门溜进去,一头扎进自己屋里,“砰”地把门关上。春杏正收衣服,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手里那件袍子差点掉地上。

她跟过去敲门,里面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

“别进来。”

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春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屋里没点灯。谢惊鹊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棉枕头吸了声音,也吸了别的东西。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先生说的“你明天不用来了”。语气那么轻,他想起先生说的“出去”,就两个字。他想起先生低下头,翻那页还没看的书——纸角捻了一下,没捻住,又捻了一下才翻过去。

枕头湿了一块。凉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周令仪的声音:“吃饭了。”

他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往袖子上蹭了蹭,去洗了脸才出来。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灵一下,眼睛还是有点红。周令仪靠在走廊柱子上等他,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眼睛怎么了?”

“风刮的。”

周令仪没再问了。

饭桌上,周茂吃他的饭,筷子稳稳当当的。周令仪喝了两口汤,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去先生家了?谢惊鹊“嗯”了一声,说上课上到很晚。周令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就回屋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谢惊鹊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然后坐起来,穿衣服。他把那件青衫叠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齐了——用包袱皮包好,系了个结。又从抽屉里摸出那包酥糖,昨天买的,还没拆。

出门的时候春杏刚起来,在灶房里烧水。她探出头来,只看见谢惊鹊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口。

街上人很少。卖豆腐的老头刚出摊,热气白茫茫的。谢惊鹊从摊前走过去,没停。

走到先生家门口,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指节离门板还有一寸,停住了。

巷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谁家的猫蹲在墙头上,看了他一眼,跳下去了。

他就那么站着,手举着,没敲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包袱放在门槛上,酥糖压在包袱上面。他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他把酥糖从包袱上拿起来,塞到包袱和门槛之间的缝里——怕被风吹走。又站起来看了一秒,觉得这样更稳当,才走了。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他走之后不久,那扇门开了。

顾衔枝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门槛上的包袱和酥糖。他没穿外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素色衫子,头发随意束着,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他弯腰把包袱拿起来。酥糖卡在缝里,他用手指勾出来。包袱皮上带着清晨的凉意,微微有点。

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口的方向。

巷子是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之后几天,谢惊鹊照常去国子监。

早上起来,穿衣服,吃早饭,背上书袋出门。春杏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春杏又问了一遍,他说“都行”。春杏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小少爷话变短了。以前会说“随便吧你看着弄”,现在就说“随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五月十八。

国子监的上午是王博士的课。谢惊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撑着脸,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比前几天更密了,绿得发暗。

王博士在讲《礼记》,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往谢惊鹊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惊鹊没有吃东西,没有睡觉,没有跟同桌说话。他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王博士看了两秒,继续讲课了。但讲着讲着,他又停下来看了一眼。一个平时闹腾的人突然安静下来,比一个本来就安静的人更让人觉得不习惯。

沈鹤舟也发现了。

他趴在桌上,偏过头看谢惊鹊。“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都不说话了。”

“说了。”

“你说了两个字。”

谢惊鹊没接话。沈鹤舟等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回去了。

……

下午,谢惊鹊一个人去后院洗手。

国子监后院有一排水缸,青石板铺的地,走上去咚咚响。他洗了手,甩了甩水,往回走。回廊很长,阳光从柱子之间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

拐角处,他看见了一个人。

顾衔枝站在回廊另一头,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和陈博士说话。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一条很净的线。

谢惊鹊的脚步停了。

顾衔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偏过头来。

走廊很长。两头都有人走路、说话、笑。但谢惊鹊听不见那些声音了。他只能看见顾衔枝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落在他脸上。

很短。

顾衔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他转回头,继续和陈博士说话。语气和刚才一样,不急不慢的。谢惊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听见那个声音——温温和和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谢惊鹊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从走廊的另一边走了。没有打招呼,没有走过去,没有叫“先生”。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像是在逃。

他走远之后,在一个没人的拐角停下来。

手撑在柱子上,低着头,站了几秒。

没有哭。就是站着。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他想起先生刚才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瞬里有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一瞬之后,先生的目光就移开了。

像什么也没看见。

他站了一会儿,直起身,继续走了。

下午课间,沈鹤舟又问了一句“你这几天怎么不去找先生了”。谢惊鹊正在抄作业,笔顿了一下。

“课停了。”

“停了?为什么?”

“先生有事。”

“哦。”沈鹤舟没多想,又趴回去了。

放学铃响了。讲堂里椅子响、书袋响、人声响,吵吵嚷嚷的。沈鹤舟把书往袋子里一塞,站起来喊了一声“走不走”,谢惊鹊说“走”。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走到路口,沈鹤舟往左拐,谢惊鹊往右拐。

“明天见。”

“明天见。”

谢惊鹊一个人走在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拖在地上像一个尾巴。他走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跑。

以前放学后他都是跑着去先生家的。跑过烧饼铺子——那个老板认识他,有时候会喊一句“小伙子慢点跑”。跑过杂货摊——卖糖的老头会朝他招手“今天的糖新鲜”。跑过那棵大槐树——衣摆在风里飘着,书袋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今天他走得很慢。

经过先生家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巷口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树叶上,一闪一闪的,像碎银子。他从巷口望进去,能看到先生家的院门——关着的,灰色的木门,门环垂着,没有动。

他以前每次来,门环都是晃动的。有时候他还没到门口,门就开了——先生在里面听见脚步声,知道他来了。

现在门环不动了。

他站在那儿,把耳朵竖起来,听院子里的声音。

没有声音。

但他还是在听。明知道不会有声音,还是在听。

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

他转身,继续走了。

晚上。

谢惊鹊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裂缝。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

他把那天早上的事又想了一遍——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敲下去。

他怕先生开门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和走廊上一样。

那种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的目光。不是生气,不是讨厌,不是“你走开”。就是很平常的,和看别的学生一样的目光。

像走在路上看见一片落叶,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闷闷的。

“先生。”他说。

停了一下。

没有人应。

“先生。”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被子的角塞在脖子下面,压得有点紧,他就那么躺着,盯着被子里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了房顶。槐树还在沙沙响。

他又把今天在巷口数的天数想了一遍。

第一天。他送衣服去的那天,算第一天。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今天是第五天。

他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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