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鹊推开英国公府前厅的门时,早晨的阳光正从花窗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方砖地上。
周茂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信,信纸离眼睛老远。周令仪坐在旁边吃莲子羹,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你回来了?”周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昨晚雨那么大,住先生家了?”
“嗯。”
谢惊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
周茂从信纸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没有。”
“嗯。”周茂低下头,继续看信,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人家愿意留你,是人家好。你别觉得理所应当。”
“知道了。”
阳光从花窗照进来,照在椅子扶手上,暖洋洋的。他坐下来,又倒了一杯茶。
周茂没抬头。周令仪也没说话。前厅里只有信纸翻动的声音和勺子碰碗沿的声音。
谢惊鹊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事,站起来走了。
周茂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下午记得上课。”
“我知道了。”
谢惊鹊走出去的时候,廊下的茶花又落了一瓣。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随手塞进了袖子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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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上午,王博士的课。
今天谢惊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没吃东西,没睡觉,没跟同桌说话。他就坐在那儿,手撑着脸,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有一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从这跳到那,又从那跳回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谢惊鹊看着那只麻雀,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想的是昨天晚上雨打在瓦上的声音。想的是顾衔枝睡在地上,他睡在床上。想的是今天早上那碗粥,还有顾衔枝拿布巾擦他嘴角的时候,手指隔着布巾传来的温度。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王博士讲完一段《礼记》,睁开眼睛扫了一圈。视线经过谢惊鹊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没吃东西。没睡觉。没跟人说话。就安安静静坐着。
王博士愣了一下,又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课。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好像受到了某种鼓舞。
沈鹤舟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困。”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沈鹤舟看了他一眼。谢惊鹊说“还行”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怎么看都不像没睡好的人。倒像是睡得很好,好得有点过分。
沈鹤舟没再问了,转回去听课。
下课铃响了。王博士合上书,临走的时候又看了谢惊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沈鹤舟转过来,趴在谢惊鹊桌上。
“你今天真的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沈鹤舟皱起眉,“太安静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平时像只猴。”
谢惊鹊没反驳。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酥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今天不想说话。”
沈鹤舟盯着他看了两秒。谢惊鹊的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腮帮子鼓着一块酥糖。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看出什么名堂,沈鹤舟放弃了。他伸了个懒腰。
“行吧,你不说话我找别人说去。”
他跑去找前排的同学了。谢惊鹊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第二颗酥糖剥了,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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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算学课。
算学课的先生姓李,矮胖矮胖的,说话慢吞吞的,一个题能讲半个时辰。他喜欢在板上一行一行地列算式,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
谢惊鹊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在纸上画东西。
不是小人。不是乌龟。他画了一棵树。
石榴树。
树叶画得密密的。树枝歪歪扭扭的,向右伸出去一截,又向上弯回来。树下画了一个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着,坐在那儿。
沈鹤舟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画的什么?”
谢惊鹊把纸翻过去,动作快得像做贼。
“没什么。”
沈鹤舟没追问,转回去了。
放学铃响了。
整个讲堂瞬间活过来——椅子响、书袋响、人声响,吵吵嚷嚷的。沈鹤舟把书往袋子里一塞,站起来。
“走不走?”
“你先走。”
“你嘛去?”
“找先生。”
沈鹤舟看了他一眼,没问是哪个先生。他背上书袋,拍了拍谢惊鹊的肩膀。
“行吧。明天见。”
“明天见。”
沈鹤舟走了。谢惊鹊等他走远了,又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画了石榴树的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然后站起来,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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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国子监很安静。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笃笃笃的,撞出回音。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走廊一格亮一格暗。
后院值房的门没关。
顾衔枝坐在桌前看书。夕阳把他侧脸照得暖暖的。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早上那件月白色的了,是一件竹青色的,领口整整齐齐。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捻了一下纸角。
谢惊鹊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笃笃。
顾衔枝抬起头,看见是他。
“来了?”
“嗯。”谢惊鹊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你在嘛?”
“看书。”
顾衔枝把手里的书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封面——《诗经注疏》。谢惊鹊看了一眼,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包酥糖,放在桌上。就是课间没吃完的那包。
顾衔枝看了一眼酥糖,又看了一眼谢惊鹊。
“你今天没捣乱吧?”
“没有。”
“王博士没找你麻烦?”
“王博士今天心情好。”
顾衔枝笑了一下。他伸手拿了一块酥糖,剥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
“太甜了。”
“那你别吃了。”
顾衔枝没理他,把剩下的半块酥糖又放进嘴里了。
谢惊鹊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他。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块,橘色的。
谢惊鹊趴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先生,你今天早上——”
谢惊鹊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他看着顾衔枝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话说出来太烫嘴了。他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红的。
“……没什么。”
顾衔枝看着他埋在胳膊里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你衣服洗了吗?”
语气随意的,像在问今天作业写了没。
谢惊鹊愣了一下。
“……还没。”
“明天记得带过来。”
“哦。”
谢惊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衔枝低头翻书,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温柔的。安静的。在等他自己走。
但谢惊鹊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谢惊鹊站起来。
“先生,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衔枝坐在夕阳里,竹青色的袍子被晚霞染了一层暖色。
“先生,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
“别凑合。”
顾衔枝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知道了。”
谢惊鹊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幅画,想说今天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想他,想说很多话。但他看着先生低头翻书的样子,觉得那些话说不说都已经在那里了。
他转身跑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笃笃笃的,渐渐听不见了。
顾衔枝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书。
没翻页。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
窗外,夕阳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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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鹊跑出国子监大门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街上人不多。他跑过一家烧饼铺子,跑过一家杂货摊,跑过那棵大槐树。衣摆在风里飘着,书袋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明天记得带过来。”
衣服要带。人不就来了吗。
他笑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槐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