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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不渡》 · 林零的漂亮姐姐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8

晚饭吃到一半,周承远撂下筷子。

“惊鹊,最近怎么不去上课了?”

语气是随意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谢惊鹊听出来了——那种轻飘飘的、等着看笑话的调子。他低着头扒饭,没抬眼。

“课停了。”

“停了?”周承远笑了,筷子在碟子边沿磕了一下,“顾博士是不是不想教了?我就说嘛,一个国子监博士——”

“吃饭。”

周茂没抬头,就两个字。声音不大,筷子没停。周承远看了他爹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端起碗喝汤。汤喝了一半,又从碗沿上方瞟了谢惊鹊一眼,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惊鹊把那点弧度看在眼里,没吭声。他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净了,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搁得很正。

“我吃好了。”

他走了。周令仪看着他的背影,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说话。周承远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刚要张嘴,周茂看了他一眼。

周承远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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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书房。

谢惊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顾衔枝借给他的,上次上课的时候说“这本你拿去看,不懂的问我”。他翻了翻,没看懂几页,但一直没还。不是忘了。

他把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那页有个字不认识。他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写不出来,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再写——还是不像。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他“啧”了一声,把那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铺纸,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水声细细的。磨了一会儿,觉得够了,提笔蘸墨,在纸上写:

“先生,这个字我不认识。”

写完了看了看。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那个“认”字的走之底——上次写错了,先生让他抄了三遍。这次好像写对了。他用笔尖在那个点上轻轻点了两下,确认没错。

他把纸条折了一下,又打开。想了想,在纸条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我没有不想上课。是你不让我来的。”

写完了看了看。这笔字更小,挤在一起,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他没划掉,也没加新的。把纸条搁在桌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又提笔,在更下面,几乎贴着纸的边缘,又加了一行。

更小了。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想上。”

三个字。那个“想”字的心字底写得太宽了,像托不住上面似的。“上”字的最后一横收笔时抖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尾巴。

他看了两秒,没改。把纸条折好,塞进那页书里。塞完了又把书拿起来,抖了抖,确认纸条没掉出来,才放下。

他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又翻开看了一眼。纸条安安静静夹在那儿。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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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国子监值房。

顾衔枝坐在桌前批作业。红笔在纸上画着圈,圈到一处,停一下,在旁边写两个字。桌角堆着两摞本子,一摞批完的,一摞没批的。

陈博士端着茶杯从外面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你家那个小尾巴今天又没来?”

顾衔枝没抬头。“课停了。”

“停了?”陈博士喝了口茶,咂咂嘴,“那孩子挺有意思的,你让他歇够了赶紧回来上课。上次他在廊下背书,我在屋里听着,一口气背了三百多字,一个磕巴没打。”

顾衔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是吗。”他说。语气平平的,笔又动起来。

陈博士没注意到那个停顿,自顾自往下说:“可不是嘛。就是背得太急了,跟赶路似的,恨不得一步跨到终点。我隔着窗户跟他说,慢点儿,不着急。你猜他怎么说?”陈博士学了一下,“‘慢了记不住。’你说这孩子——”

顾衔枝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翻了一页作业,红笔落下去,在某个字旁边打了个圈,写了“少一点”。

陈博士又说了几句什么,他应了两声,“嗯”“是”,语气和平时一样。陈博士说完了,端着茶杯晃出去了。门带上,脚步声沿着廊下走远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顾衔枝批完手里那本,放在“已批”那摞上。他靠在椅背上,停了两秒,伸手从桌角最底下抽出一个本子——是谢惊鹊上次交上来的作业。他还没批完。

翻开。那道错了很多遍的题,这次全对了。他当时看了两遍,每一个空都是对的。旁边还有一行批注,是他自己写的——上次批的时候没写完,写了个“有进”,笔停在那儿,后面没写下去。

他想起谢惊鹊交作业时的表情。把本子往桌上一放,下巴抬着,不看他的眼睛,但嘴角翘着。那个角度,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顾衔枝把本子合上,放到一边。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作业。批了两本,笔停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光。有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跳了两下,飞走了。窗台上留了一小片灰白色的鸟粪。

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继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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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

谢惊鹊放学后,拿着那本书,站在先生家巷口。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树下,看着巷子深处那扇灰色的木门。门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槐树叶,黄的绿的都有,没人扫。

他站了一会儿。往前走几步,又退回来。

书袋带子从肩上往下滑,他往上耸了一下,又滑下来,他脆把书袋从肩上拿下来,搁在脚边。蹲下来假装整理书包。系好了站起来,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书是要还的。他应该敲门,把书递给先生,说“谢谢先生”。然后转身走。就这么简单。

但他做不到。

他站在槐树下,风吹得他衣角翻了一下。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又有一条狗从巷口跑过去,爪子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没看他。

他在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巷口那个豆腐摊前。

“大爷——”

卖豆腐的老头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他正拿一块湿布盖在豆腐上,手停在半空。

谢惊鹊把书递过去。“能不能帮我送个东西?最里面那家,顾先生。”

老头接过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用拇指摸了摸边角。“行。”

“就说——就说一个学生还的。”

“行。”

谢惊鹊把手收回来。他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了一手的汗。

“谢谢大爷。”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把书放在木板下面了,又拿起那块湿布,盖在豆腐上。

他转身走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他的步子慢了一下。没停,拐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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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衔枝从国子监回来。

槐树的影子拉长了,铺了半条巷子。他走到巷口,卖豆腐的老头正在收摊,木板一块一块往推车上摞。看见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顾先生。”

顾衔枝停下脚步。老头从木板下面掏出那本书,递过来。“有人让我交给您的。”

顾衔枝接过来。封面旧旧的,边角卷了一点,是他自己的书。封面上有一道折痕,是谢惊鹊翻多了留下的。他拇指按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一下。

他翻了一下。书页哗啦啦地滑过去。翻到中间,什么东西从书页里滑出来——一个小方块,折得整整齐齐的。他接住了。

打开。

纸条上写着第一行字:

“先生,这个字我不认识。”

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那个“认”字的走之底——点写对了。

顾衔枝看着那行字。

然后翻到下面。

第二行字:

“我没有不想上课。是你不让我来的。”

字更小了,挤在一起。像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想藏起来,又舍不得藏。

顾衔枝的手顿了一下。

目光停在“是你不让我来的”这行字上。他没有动。纸条捏在手里,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继续往下看。

在最底下,几乎贴着纸的边缘,还有第三行字。

更小了。像是写了又怕被看见,但终究还是写了。

“我想上。”

顾衔枝看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

纸条上什么声音都没有。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收摊,木板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他没有动。

拇指按在“想”字上面,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手搭在窗棂上,指节慢慢收紧。松开了。转身走回桌前。

坐下。

拿起笔。

蘸墨。

笔尖悬在纸条上方,停了一下。落下去,在“我想上”下面写了一行字:

“先把这本看完。”

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看完再说。”

他把笔放下。

那行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再说”两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宽了一点——像是不确定要说什么,所以留了个空。

他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

然后去灶房烧水。

锅里的水烧上,他站在案板前切姜。笃笃笃。切完姜,切葱。葱白码在碟子里,葱叶搁在旁边。他把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挂回去。

水烧开了。他下了一碗面。

盛面的时候,他拿了两副碗筷。端到桌上,摆好。坐下来,动了一筷子。

然后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副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两秒。

把那副碗筷端起来,走到灶房,放进碗柜里。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

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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