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午后。
国子监后院值房不大,一张桌,一把椅,桌角搁着壶茶。桌面擦得净,东西归置得齐整。窗外的鸟叫有一搭没一搭,远处讲堂里的读书声隐约传过来,嗡嗡的,像一窝蜜蜂飞远了。
顾衔枝靠在椅子里,手里翻着一本志怪小说。
话本子讲的是狐狸精报恩的故事——书生落难,狐妖来救,救完了以身相许,生了一堆孩子,最后狐妖走了,书生中了状元,娶了宰相家的小姐。
他看得嘴角带笑,摇了摇头。编这话本的人,这辈子大概连状元也没见过吧。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杂役刘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顾博士,英国公府送来的。”
顾衔枝放下书,接过帖子。牛皮纸信封,火漆压着,上头写着“顾博士衔枝亲启”几个字。字是老练的颜体,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措辞很正式。英国公周茂的字写得客气,但意思很直接——外孙不争气,换了好几个先生都不行,听说顾博士学问好、会教学生,想请你来当西席。
顾衔枝看到一半,嘴角就翘起来了。
“顽劣不驯”——他信。那个骑在墙头撒杏花的孩子,说“顽劣”都是轻的。
“屡换师长,皆不得法”——这个“皆不得法”用得有意思。不是孩子不行,是先生不行。
看到最后一行,他顿了一下。
“唯愿从博士游。”
“唯愿”?这个词不太对。长辈写信替晚辈请先生,不会用“唯愿”这么重的词。这倒像是——谁在旁边撺掇的。
顾衔枝靠在椅背上,把信又看了一遍。
那个骑墙头的孩子,果然闹出动静来了。
他放下信,目光落向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槐树,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
他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棵树。
东墙边那棵杏树。满树粉白,风吹过来,花瓣像下雪。
那个少年骑在墙头,衣袍被风鼓起来,鼻尖上沾着一片花瓣。王博士在墙下面骂他,他还笑嘻嘻地揪了一把杏花往墙外撒。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冲他眨了一下眼。
少年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嗓门清亮亮的:“先生,谢了啊!”
声音像石子丢进湖里,叮咚一下,就散了。
门没关。
隔壁值房的陈博士端着茶杯晃悠进来了。三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一进门就瞥见桌上的信纸。
“哟,英国公府的?”陈博士凑过来瞄了一眼,“找你嘛?请你当西席?”
顾衔枝没遮掩,把信递过去:“猜对了。”
陈博士接过去扫了一遍,眼睛越瞪越大。看完抬起头,一脸震惊:“谢惊鹊?就是那个翻墙逃学、带蛐蛐儿上课、被王老头骂了八天的混世魔王?”
“你消息挺灵通。”
“整个国子监都在传!”陈博士一拍大腿,茶杯里的水都溅出来几滴,“我跟你说,那孩子就是个刺头。王老头气得——你怎么回事?你接这个活儿,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顾衔枝把信抽回来,折好,语气平平淡淡的:“人家国公爷亲自写信,你好意思拒绝?”
“那你就好意思往火坑里跳?”陈博士痛心疾首,声音都拔高了,“你可是探花!你的一世英名——”
“我的一世英名,”顾衔枝笑着打断他,“还没脆弱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就能毁掉的程度。”
陈博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那你图什么?图他家银子多?”
顾衔枝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回答。
陈博士看了他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那笑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陈博士见他不为所动,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叹了口气。
“行,你厉害。”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回头被气得吐血了别来找我借药。”
“你放心,”顾衔枝说,“我吐血之前先把门关好,不让你看见。”
陈博士被气笑了,哼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了。
顾衔枝等了一会儿,才笑出了声。
他铺开一张新的花笺——淡黄色的,上面印着暗纹的兰草。磨墨,提笔,想了想。
回帖写得很短。
“承蒙国公抬爱。衔枝不才,愿一试。”
写完这句,他停了停。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快滴下来了,他又添了一句:
“唯有一事相求:府上若备茶,可否不要碧螺春?学生怕喝了犯困,讲着讲着睡着了,怕吓着令孙。”
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那句是玩笑——但他确实是认真说的。碧螺春太温和,他喝了真犯困。有一回在国子监讲堂上,喝了两盏碧螺春,讲到一半眼皮子就开始往下掉,硬是掐着大腿撑完全场,底下那帮学生全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把花笺装进信封,封好,叫来刘伯。
“送回英国公府。”
刘伯接过信封要走,顾衔枝又叫住他:“等等。”
“先生还有吩咐?”
“没什么,”顾衔枝笑了笑,“跟国公爷说,三月二十三,我过来。”
刘伯应了一声,走了。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讲堂的读书声还在,嗡嗡的,像夏天的蝉。窗外那只麻雀还在老槐树上,换了个姿势,歪着脑袋看他。
顾衔枝重新拿起那本志怪小说,翻到刚才停下的地方。
但目光没落在字上,飘了一会儿。
他想起陈博士说的“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啊。
他见过那个孩子被人骂的时候——站得笔直,脸上笑嘻嘻的,眼睛里有东西没散。那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我才不在乎你们怎么看”的倔强。
他见过很多学生。
聪明的、愚钝的、用功的、懒散的。有的一看就懂,有的讲十遍还不明白,有的每天挑灯夜读,有的上课就睡觉。
但像谢惊鹊这样的——野得理直气壮,却又在某个瞬间露出一种笨拙的真诚。
他合上书,搁在桌上。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还没全圆,缺了一小块。清亮亮的,像一块凉透了的玉,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
他心想:后天去看看,那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吹了灯。
值房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远处讲堂的读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国子监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偶尔吹过屋檐的声音。
那只麻雀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
顾衔枝闭上眼。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声音——
“先生,谢了啊!”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翻了个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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