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撕棉花,撕了一整天也没撕完。廊下的石砖湿透了,院子里的泥地踩一脚就是一个深印子,连空气里都是一股乎乎的土腥味。
谢惊鹊被关在书房里。
不是谁关的。是他自己出不去——翻墙?墙头滑得能溜冰。逃学?今儿本来就不上学。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五页,一页没看进去。
春杏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那本书——倒着的。
她忍了一下,没忍住:“小少爷,书拿倒了。”
谢惊鹊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愿意。”他说,“倒着好看。”
春杏把茶壶放在桌上,嘴抿得紧紧的。
谢惊鹊把书翻过来,翻了两页,又倒回去了。还举起来给春杏看:“你看,是不是比正着好看?”
春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惊鹊把书扣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门口。
门关着。窗纸上映着雨丝的影子,一条一条的。
廊下有脚步声。不是先生的——先生走路不是这个节奏,是周福,大概是去库房拿什么东西。
谢惊鹊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
“怎么还不来。”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春杏刚好又端着点心盘子进来了,听见了。
“下雨呢,小少爷。路上不好走。”
“他又不是纸糊的,淋点雨怎么了。”
嘴上这么说,脚却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桌腿。
春杏没接话。她把点心盘子放下,低头假装擦桌子,嘴角弯弯的。
谢惊鹊没看见。他正盯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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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谢惊鹊正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
不是周福的脚步声。周福走路稳当,一步一步的。这脚步声轻一些,快一些,不紧不慢的——
谢惊鹊一下子坐直了。
坐得太快,椅子往后翘了一下,“嘎吱”一声,特别响。
春杏正在擦桌子,差点笑出声。
谢惊鹊瞪了她一眼,春杏低头,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门被推开了。
顾衔枝站在门口。
月白衣袍下摆湿了一截,颜色沉沉的。肩头洇开几片水印,发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层薄霜。
谢惊鹊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掉河里了?”
顾衔枝接过春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嗯,游过来的。”
谢惊鹊愣了半瞬,笑了出来。
春杏也笑了,这回没忍住。她低着头退到门口,把帕子搭在门框上晾着,耳朵朝着屋里。
顾衔枝把伞靠在门边。伞尖还在滴水,在地上汇了一小滩。
他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
“今天什么茶?”
“不知道。”谢惊鹊理直气壮,“厨房送什么我就泡什么。”
“你泡的?”
“嗯。我把茶叶扔壶里,倒水,盖上。”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品了品。
“还行,”他很认真地说,“没毒。”
谢惊鹊又笑了。今天笑太多了,他赶紧别过脸去看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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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衔枝把书翻开。
谢惊鹊趴在桌上,脸朝着顾衔枝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今天能不能不上课?”
“不能。”
“下雨天不适合读书。”
“谁说的?”
“我说的。”
顾衔枝看了他一眼,合上了书。
“行。那你想什么?”
谢惊鹊愣了一下。他以为先生会说“不行别废话”,或者像以前的先生那样,板着脸说“读书不分晴天雨天”。
谢惊鹊想了想:“聊天。”
“聊什么?”
“随便。”
顾衔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一副“行,我陪你聊”的样子。
谢惊鹊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圈,忽然冒出一句:“先生,你家也下雨吗?”
顾衔枝端着茶杯,认真想了想。
“不下雨。我家屋顶是铁的,雨一落就叮叮当当响,像敲锣。”
谢惊鹊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笑骂了一句:“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你家要是铁的,你刚才说游过来的时候,我就该信了。”
顾衔枝笑着喝了一口茶。
谢惊鹊看着那杯茶冒出的热气,忽然又问了一句:“说真的,先生。那你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呢?”
顾衔枝端着茶杯,没马上回答。
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祖母前几年去世了,就剩我一个了。”
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疼了,说完他喝了一口茶。
谢惊鹊“哦”了一声,也没再问了。
安静了一小会儿。雨声填满了这个空档。
谢惊鹊趴着,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挑了一个最没头没脑的问了出来。
“先生,你都二十五了。”
“嗯。”
“怎么还没成家?”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倒吸气声。
春杏站在门外,帕子掉了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书房里那个趴在桌上的小少爷——这位小少爷,真是什么都敢问。
顾衔枝正在翻谢惊鹊的字帖,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谢惊鹊的表情很认真。是那种“我真的想知道”的认真。
顾衔枝笑了。
“没遇到合适的。”
“那先生喜欢什么样的?”
问得很直接。没有犹豫。他就是好奇——先生这么好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顾衔枝偏头想了想。
他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窗外的杏树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花快落光了,只剩几朵还挂在枝头,湿漉漉的,花瓣被雨打得贴在树枝上,看起来有点可怜。
“春天一样的吧。”他说。
谢惊鹊皱眉。
“春天?春天有什么好的?一年才来一次。”
顾衔枝转过头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问这个什么?”
谢惊鹊被噎了一下:“就……随便问问呗。”
顾衔枝笑了,低头继续翻字帖,没再回答。
谢惊鹊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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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一会儿。
谢惊鹊趴在桌上,看着顾衔枝翻字帖。先生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了。
“先生。”
“嗯。”
“真的不能不上课吗?”
顾衔枝没抬头:“你字帖写了吗?”
“写了。”
“拿来我看看。”
谢惊鹊从桌角翻出字帖,递过去。顾衔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红笔落在纸上,圈了几个写得还行的,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尚可。”
谢惊鹊凑过来看:“‘尚可’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可以更好的意思。”
“那你怎么不写‘很好’?”
“等你写出‘很好’的时候。”
谢惊鹊撇了撇嘴。
顾衔枝批完最后一页,把字帖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看了一眼窗外。
雨小了,从细细密密的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琵琶,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
“今天就到这儿。”
他走到门口,拿起伞,撑开。伞面上全是水珠,一撑开,水珠就顺着伞骨滑下来,又在地上汇了一小滩。
谢惊鹊追到门口,扶着门框,一只脚踩在门槛上。
“先生,你下次下雨天还来吧。”
顾衔枝回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下雨天你来的话——”
谢惊鹊想了想,咧嘴笑了。
“就不用上课了。”
顾衔枝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门口的光线很暗,雨幕是灰蒙蒙的,谢惊鹊的眼睛却是亮的。
“想得美。”
他撑着伞走进雨里。
月白色的背影在雨幕里慢慢变淡。一点一点地模糊——先是衣袍的颜色和雨混在一起,然后人的轮廓也变得朦胧了,拐过回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谢惊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春杏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小少爷,先生走了?”
“走了。”
“那您回屋吗?”
谢惊鹊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字帖——顾衔枝批的字,红笔写的,端正清隽。
他转身回了书房,坐在椅子上,把字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窗外雨还在下。
杏花又落了几朵,混在雨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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