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最后一个说，他端起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
“我叫吴爱华，你们叫我老吴就行。今年三十四，燕城本地人。”
他指了指自己工作服上印的字，“你们也看见了，燕城钢铁厂的。不过去年厂子倒了，我也就下岗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没有什么怨气，“下岗就下岗吧，也没什么好说的，大环境就这样。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上中班一个上小班，都在幼儿园。我媳妇没嫌弃我，我在外面打点零工养家，她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的。”
说到媳妇的时候，老吴的眼睛里带着光。
“前两个月听说了公务员考试的消息，我媳妇就让我把零工辞了，专心准备考试。她说，你一个大老爷们，与其在外面打零工，不如拼一把。”
老吴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她说她相信我一定能考上。那我也不能辜负她这份信任，对不对？”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来。
“说起来，我跟考试这事儿还有点缘分。七七年恢复高考，我十七岁，那年考上了燕大。”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燕大？
王建国手里的茶缸子停在半空中，林小薇瞪大了眼睛，李惟明也忍不住多看了老吴两眼。
燕大，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那你后来怎么去了钢铁厂？”
林小薇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自己冒失了，赶紧补了一句，“老吴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老吴摆摆手，没什么情绪波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大学毕业后分配，那会儿大学生还包分配，我被分到了燕城钢铁厂。那时候觉得挺好的，国营大厂，铁饭碗，谁知道了十几年，铁饭碗说碎就碎了。”
他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板上钉钉的事，说不定哪天就翻了个儿。所以我也不怨谁，子总得过，对吧？”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王建国低声说了一句：“老吴，你是真爷们。”
老吴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李惟明：“小李，该你了。”
李惟明把怀里的安安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
“我叫李惟明，江省人，今年二十三。大专毕业，之前在镇中学当民办教师。”
他没有提陈家的事，那些恩怨纠葛，不值得拿出来跟新朋友说。
“我其实跟小林的情况差不多，”他看了一眼林小薇，“民办教师没有编制，一辈子也就是个临时工，没什么前途。正好听说燕城这边有公务员考试，就来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来的？”林小薇问，语气里有明显的惊讶，“你爱人呢？”
李惟明知道她误会了，笑了摸了摸安安的头，解释道：“这不是我闺女，是我妹妹。安安，三岁。我父母不在了，家里就剩我们兄妹俩，我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她。”
这话一出口，桌上又安静了。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认可。
老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妹妹，从江省跑到燕城来考公务员？”
“嗯。”
“家里没有别人帮衬？”
“有个舅舅，但舅舅家里也不宽裕。我不想麻烦他们。”
李惟明低头看了一眼安安，小姑娘正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桌上的几个人，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聊什么。
林小薇的眼圈有点红，她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了笑：“李惟明，你也太不容易了。”
“还行。”李惟明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安安很乖，不费什么心。”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小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大家都是备考的，互相照应。”
王建国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的那个点头，很重。
吃完饭，老吴果真抢着付了钱。
李惟明要给他钱，老吴摆摆手：“说了我请就我请，下次你请，行了吧？”
李惟明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行，下次我请。”
几个人走出餐馆，站在成贤街的槐树下。
“咱们几点回去？”王建国问。
“图书馆两点开门。”林小薇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那找个地方坐会儿？”老吴提议，“我看那边有个小公园，有树荫，凉快。”
几个人往小公园走，安安吃了饭就开始犯困，趴在李惟明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到了小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安安已经彻底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李惟明把她放在腿上，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行测的那几页。
“你也太用功了。”林小薇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感叹，“你都记了多少东西了？”
“公文写作的笔记比较多，行测刚开了个头。”李惟明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给她看。
林小薇接过去翻了翻，越翻越惊讶。
李惟明的笔记记得很工整，但不是那种照抄书本的死记硬背，而是把知识点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总结和思考。
老吴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你这强度也太大了。我每天看六个小时就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李惟明笑了笑：“没办法，底子薄，不多看一点心里没底。”
王建国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在看。
李惟明注意到他的书似乎是自己没看过的，好像也是行测的书，里面夹着不少纸条，书页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翻了很多遍。
“老王，你这书看了多久了？”李惟明问。
“两个多月了。”王建国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了看，“这本是我托战友从旧书摊上淘的，八二年版的，有点老了，但基础的东西应该差不太多。”
李惟明接过书翻了翻，发现王建国在空白处写了很多批注，字迹工整有力，跟他粗犷的外表不太搭。
“你这批注写得真好。”李惟明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王建国难得地笑了一下：“闲着没事就写写，写一遍记得牢。”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给几个人看：“我最近在整理时事政策，把近一年的大事件按时间顺序捋了一遍。你们要是有需要，可以拿去抄一份。”
李惟明接过来一看，老吴的笔记写得规规矩矩，时间、地点、事件、意义，列得清清楚楚。
“老吴，你这太有用了。”李惟明眼睛一亮，“能借我抄一份吗？”
“拿去吧。”老吴大手一挥，“我那儿还有底稿。你们谁要谁拿去抄，资源共享嘛。”
几个人就这样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槐树的影子在脚边慢慢移动。
王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四个，要是都能考上就好了。”
林小薇接了一句：“考上就好了。考上就有编制了，就有铁饭碗了，就不用再担心这些事了。”
老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考上只是第一步。进去了以后怎么，那才是真正的考验。我这些年最大的体会就是，饭碗是铁的，但你得端得稳才行。”
“对了，”林小薇忽然想起什么，“咱们四个既然组了小组，总得有个章程吧？比如什么时间一起复习，怎么互相批改作业之类的。”
“批改作业？”王建国不解。
“就是互相改申论啊，写作那科。一个人写的东西自己看不出毛病，换个人看就能看出来。”
林小薇说，“我们大学里写论文就这样，互相改。”
老吴点点头：“这个主意好。写作这科，光看书没用，得动笔写。写完了还得有人批，有人改，不然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那就这么定了。”
王建国说，“每天下午抽一个小时，大家把当天写的文章互相传着看看，提提意见。”
几个人都点了头。
李惟明抱着安安，看着这几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两点钟，图书馆开门了。
李惟明把安安送到儿童区，宋大姐正在门口等着，看见安安来了，笑着牵过她的手。
李惟明转身走进阅览大厅，王建国、林小薇和老吴已经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里坐下了，正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书本，翻开新的一页。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照在他笔下工整的字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