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郑丽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闺女红着眼眶进来,手里的瓢差点没拿稳。
“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郑丽花扔下瓢就迎了上去。
陈秀兰也不说话,捂着脸就钻进自己屋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郑丽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过去拍门:“秀兰?秀兰你开门啊,有啥事跟妈说!”
屋里传来陈秀兰呜呜咽咽的哭声,就是不开门。
这时候陈大田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个茶缸子,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啊,一进门就哭。”郑丽花急得直搓手,“该不会是跟人吵架了吧?”
陈大田放下茶缸子,走过去敲了敲门,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秀兰,开门。”
到底是村书记,说话跟家里其他人不一样。
门开了一条缝,陈秀兰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一把扑进郑丽花怀里,哭得更凶了:“妈....李惟明他.......他不知好歹.......”
陈大田眉头一拧:“李惟明?你把话说清楚。”
陈秀兰抽抽噎噎地把经过说了一遍,添油加醋地说了李惟明如何冷脸对她,如何说什么“谁来都不行”之类的话,就是没提“送走妹妹”那茬儿。
陈大田听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郑丽花倒是先炸了:“什么?就他家那个破条件,爹死娘死拖着个三岁的拖油瓶,一个民办教师一个月挣那一百来块钱,他凭什么看不上我闺女?”
她越想越气,声音也尖了起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们家秀兰是啥条件?村里一枝花!他李惟明算个什么东西。”
“行了。”陈大田呵了一声,郑丽花立马收了声。
陈大田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沉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怎么说的?”
陈秀兰咬着嘴唇,半晌才吭声:“他说.....他说他这辈子,谁让他把妹妹送走他就让谁走人.....还说让我不用再费心思往他那儿跑了。”
陈大田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这阵仗,锄头往墙一撂:“咋了?”
“妹让人欺负了。”郑丽花又忍不住嘴。
“谁?”陈军一米八的个子,膀大腰圆,一听这话眼珠子就瞪起来了,“谁欺负我妹妹了?我抄家伙去!”
“你消停点!”陈大田喝了一声。
陈军不服气:“爹,我妹妹被人欺负了你让我消停?谁啊?你告诉我谁,我不把他家房顶掀了我跟他姓!”
“李惟明。”郑丽花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那个民办教师?”陈军愣了一下,随即更火了,“就他?爹死娘死那个?他敢欺负我妹妹?我这就去找他!”
说着真要去拿墙的锄头。
“你给我站住!”陈大田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去了能什么?打他一顿?然后呢?满村的人都知道妹去找人家被拒绝了?你让妹的脸往哪儿搁?”
陈军被这一通话说得愣在原地,举着锄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走。
陈大田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女儿的肚子。
那肚子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可他知道,再过一两个月,就藏不住了。
事情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候县里一个领导的儿子来村里调研,陈秀兰在村口遇见了人家,不知道怎么就看对了眼,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那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也好听,开的车是桑塔纳,抽的烟是红塔山,在这个小地方简直就是一般的人物。
陈秀兰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可人家家里本看不上她。
一个农村丫头,没学历没工作,凭什么进人家的门?
这段关系维持了不到两个月就断了,那小伙子再也没来过。
陈秀兰哭了一场也就认了,可没想到前些子她发现自己的月事没来。
一个月没来,她还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不准。
等到第二个月还没来,她才慌了。
偷偷找了县里的医生看过,医生说,怕是有了,得有一个月了。
陈秀兰当时就傻了,回来跪在陈大田面前,把事情全交代了。
陈大田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可气归气,事情还得解决。
这年头,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尤其在村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他陈大田当这个村书记,最要的就是脸面。
要是让人知道他闺女还没嫁人就怀了孩子,他这个书记也就当到头了。
所以必须在她显怀之前,把婚事办了。
可找谁呢?
陈大田想来想去,想到了李惟明。
这小子条件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
大专毕业,在镇中学教书,长得也周正,浓眉大眼的,比村里那些泥腿子强多了。
最要紧的是,他父母双亡,家里没人把关。
换个有爹有娘的人家,结婚前总得打听打听,万一看出点什么端倪,这事儿就砸了。
李惟明一个毛头小子,哪懂什么怀孕不怀孕的?
只要先把婚结了,等孩子生下来,说是早产,谁还能说什么?
至于那个三岁的妹妹,确实是个累赘。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可现在的问题是,李惟明竟然因为妹妹的事把陈秀兰给拒了。
这可不行。
李惟明是村里唯一合适的人选,不能让他跑了。
“爹,你说怎么办?”陈军把锄头放下了,但脸上还带着怒气,“那小子给脸不要脸,咱们就这么算了?”
陈大田没理他,转头看着女儿:“他真说了,谁来都不行?”
“说了。”陈秀兰抹着眼泪,“他还说,不管什么条件什么来头,只要提这个就不行。”
郑丽花在旁边啐了一口:“装什么装?就他那条件,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陈大田沉默了一会儿,茶缸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他也没说错。”
“啥?”郑丽花愣住了。
“我说他没说错。”陈大田慢悠悠地说,“毕竟那是人家亲妹妹,人家有顾虑也正常。”
郑丽花急了:“人家拒绝咱闺女你还替他说话?”
“你急什么?”陈大田瞪了她一眼,“我是说他有顾虑正常,又没说这事儿就算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这样,晚上,咱们一家四口都去他家里。”
“去他家啥?”陈军不解。
“提亲。”陈大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是担心妹妹的事儿吗?咱们就答应他,妹妹不送走,留在身边养着。”
郑丽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大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等结了婚,”陈大田压低声音,“子长了,让秀兰吹吹枕头风,男人嘛,枕边人的话比什么都管用。到时候再想办法把那丫头送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郑丽花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还是当家的有主意!”
陈秀兰也止住了眼泪,但脸上还是带着犹豫:“爹,万一他不答应呢?”
“他凭什么不答应?”陈大田哼了一声,“他一个民办教师,一个月挣几个钱?我闺女嫁过去那是他烧了高香。再说我都亲自上门了,这个面子他敢不给?”
陈军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对,我爹亲自去,那是看得起他!”
一家人就这么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