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饭的间隙,他的脑子没闲着。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他二十三岁,大专毕业,在镇中学当民办教师。
说是民办教师,其实就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三块钱,勉强够兄妹俩糊口,但凡遇到点事儿就得借钱。
上辈子他为什么被陈秀兰拿捏得死死的?说到底还是穷,还是自卑。
一个民办教师的身份,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人家村书记的闺女能看上他,他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哪敢挑三拣四?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活了两辈子,知道后面三十年会发生什么。
房地产会涨,互联网会火,股市会起起落落,有些东西现在看起来金贵得不行,过几年就是一地鸡毛。
可知道归知道,真让他去做生意,他心里又犯怵。
他不是那块料。
上辈子他是个中学政治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连批发市场都没去过几回。
让他去跟人谈生意、喝酒应酬、尔虞我诈,他觉得自己的性格不了那个。
这个年代做生意,多少要带点匪气。
那些先富起来的人,哪个不是胆大包天、敢闯敢拼的主儿?
他一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跟人喝顿酒都能把自己喝趴下,进了商场,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可如果不去做生意,那就继续当老师?
当老师也不是不行,可他没编制。
他毕业那年,镇中学说编制满了,让他先当着民办教师,等有了空缺再转正。
他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三年也没等来那个空缺。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没有空缺,是名额被人占了。
那年乡长的儿子师专毕业,人家一纸调令下来,直接占了编制。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没背景没关系的乡下小子,凭什么跟人家争?
所以上辈子他一辈子都是民办教师,工资比正式工少一半,退休了什么都没有。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走这条路。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走。
离开这个镇子,去外面闯一闯。
可他走了,安安怎么办?
带去的话,他人生地不熟,自己都顾不上,怎么照顾一个三岁的孩子?放在老家的话,谁来带?他父母都走了,亲戚们各自有各自的难处,谁愿意帮他带一个拖油瓶?
李惟明想着想着,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锅里粥快好了,他把切好的白菜倒进去,撒了点盐,用勺子搅了搅。
这就是他们今天的午饭了,白菜粥,连油星子都没几滴。
上辈子他也是穷,可那时候好歹有陈秀兰带过来的嫁妆,子过得还算体面。
现在好了,净净的穷,穷得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放了一段音乐,然后播音员的声音又响起来
“本台消息:经人事部研究决定,我国首次国家机关公开招考公务员工作将于今年八月在燕城举行。本次招考面向全社会,凡具有大专以上学历、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华国公民均可报名参加……”
李惟明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公务员?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似的。
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继续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此次公开招考标志着我国公务员制度正式进入实施阶段,今后国家机关补充工作人员将逐步走向规范化、制度化、公开化......”
李惟明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
公开招考,面向全社会,大专以上学历,三十五岁以下,这些条件他全都符合。
这跟后世的公务员考试还不一样,这是国家头一回搞公开招考,真正意义上的“首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看关系,不看背景,不看你是谁谁谁的儿子,只看你的考试成绩。
上辈子他为什么被编制问题困了一辈子?因为编制是稀缺资源,是别人手里的人情筹码,是他这种普通人够不着的东西。
可现在有一个机会,让他可以不靠关系、不靠背景,堂堂正正地考进去。
这不是天赐的机遇是什么?
李惟明把土灶的火调小,走到收音机跟前,全神贯注地听着。
“.......本次招考共涉及二十八个工作部门,计划录用四百八十余人。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两个环节,笔试科目包括......”
四百八十余人,二十八个个部门,面向全国招考。
这个数字放在后世,连一个省的招考量都比不上,可放在1994年,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惟明的心跳砰砰砰地加快了。
他想到了很多。
如果他考上了公务员,就有了正式编制,铁饭碗,比民办教师强一百倍。
安安可以跟着他去城里,上学、看病、生活,什么都不用愁。
公务员这条路,比做生意更适合他。
而且现在是1994年,公务员制度刚刚起步,一切都草创未就,机会多的是。
这时候进去的人,只要不犯错误,十几年后都是老资历了。
上辈子他错过了一切,这辈子他不能再错过了。
可八月考试,现在是五月,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够不够他准备?
收音机里又说到了报名方式和考试范围,李惟明找了个本子,拿铅笔头把关键信息记了下来。
等他记完了,收音机里已经开始播下一个新闻了,讲的是华南某地的抗洪抢险工作。
李惟明站在灶台前,盯着手里的本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笑,而是一种笃定的、终于找到方向的微笑。
上辈子他到死都是个民办教师,这辈子他要考公务员,进城,给安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就这么定了。
“哥哥---”安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软软糯糯的,“白菜洗净了!安安厉害不厉害?”
李惟明探出头去,就看见安安站在水龙头旁边,两只手抱着洗得水灵灵的白菜叶子,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脸上也沾了水珠,笑得露出小米牙。
“安安最厉害了。快把菜拿过来,放到粥里煮一会会儿就差不多好吃了。”李惟明笑着说。
安安抱着白菜蹬蹬蹬跑进来,把白菜放在案板上,然后仰着脸看李惟明,欲言又止。
“怎么了?”
“哥哥.....”安安咬了咬嘴唇,小声问,“那个拉钩.....算数的吧?”
李惟明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百年不许变,哥哥说的。”
安安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终于彻底放晴了。
她踮起脚尖,在李惟明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李惟明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站起来,重新走向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