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明把钱重新包好,放回柜子最底层,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行程了。
八月考试,现在五月,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多月。
从他们这个小镇到燕城,先要坐船去江南,然后坐火车还要一天一夜。
李惟明站在柜子前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想那么多。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燕城自然就知道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走。
越快越好。
陈大田今天能让他丢工作,明天就能出更出格的事来。
他不是怕陈家,是不想跟这些人纠缠。
上辈子他跟这些人纠缠了一辈子,结果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了。
这辈子他学聪明了,惹不起躲得起。
更何况,他本来就要走。
“安安,”李惟明转过身,看着坐在凳子上晃悠小腿的妹妹,“哥哥下个星期就带你去燕城,好不好?”
“下个星期?”安安对这个时间概念还不太清楚,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哥哥要带她走,去那个叫燕城的地方。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了一个让李惟明哭笑不得的问题:“燕城有毛毛虫吗?”
李惟明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应该有吧。”
“那安安去!”安安高兴地拍手,然后又想起什么,小脸严肃起来,“哥哥,我们要坐火车吗?王婶说火车好长好长,比村里的路还长。”
“对,比村里的路还长。”李惟明走过去,把妹妹抱起来,“安安怕不怕?”
“不怕!”安安搂着哥哥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哥哥在,安安什么都不怕!”
李惟明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发紧。
带一个三岁的孩子出远门,确实不容易。可他更不敢把妹妹留下来。
上辈子他把妹妹送走了,后悔了两辈子。
这辈子就算是讨饭,他也要把妹妹带在身边。
接下来的两天,李惟明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家里值钱的东西不多,除了那八百多块钱,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两床被子、一口锅、几个碗。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一个蛇皮袋里,被子用塑料布包起来捆好,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装进另一个袋子。
看着这些东西,他自己都觉得寒酸。
可没办法,穷家值万贯,到了燕城什么都得花钱买,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把父母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用布仔细包好,小心地放进蛇皮袋里。
爸,妈,我要带安安去燕城了。
你们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安安我会好好带大,让她读书,让她过好子。
他在心里默默说完这些话,把蛇皮袋的口扎紧,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老屋。、
说不留恋是假的,可他知道,不走不行。
这天下午,他带着安安去了隔壁大队。
舅舅赵国柱家住在隔壁村的村尾,三间土砖房,院子不大,养了几只鸡,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李惟明抱着安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舅妈刘桂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抬头看见他,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
“惟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是安安吧?哎呦,长这么大了!”
安安有些怕生,把脸埋在哥哥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刘桂兰。
“舅妈。”
李惟明笑着打招呼,“舅舅在家吗?”
“在呢在呢,在屋后头劈柴。”
刘桂兰朝屋后喊了一嗓子,“国柱!惟明来了!”
不多时,赵国柱从屋后转出来,手里还拎着斧头,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惟明来了?”他把斧头往墙一搁,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
“那正好,你舅妈今儿刚磨了豆腐。”
赵国柱朝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安安,笑呵呵地说,“这丫头,跟她妈长得真像。”
李惟明心里一动,没有接话。
他母亲走的时候,安安才刚满月,什么记忆都没有。
可舅舅记得,舅舅什么都记得。
一家人进了堂屋,刘桂兰去厨房忙活,赵国柱给李惟明倒了杯水,两人坐下来说话。
安安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刘桂兰从厨房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又抓了一把炒黄豆放在她面前,小姑娘很快就放松了,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盯着哥哥,生怕他走了。
“舅舅,”李惟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我下个星期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去哪儿?”赵国柱眉头皱了一下。
“燕城。”
赵国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燕城?去那儿啥?你工作不要了?”
“不了。”
李惟明摇摇头,“学校把我辞了。”
“辞了?”
赵国柱声音提高了几度,“凭啥?你在那儿了三年,说辞就辞了?”
李惟明没提陈家的事,只说学校精简人员,民办教师优先裁撤。
赵国柱听完了,脸色很不好看,闷声说了一句:“镇上那个赵援军,跟你舅我还有点儿亲戚关系,要不要我去找他说说?”
“不用了舅舅。”
李惟明笑了笑,“就算他不辞我,我也打算走的。民办教师没编制,一辈子也就是个临时工,没什么前途。”
赵国柱沉默了。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懂什么编制不编制的,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外甥从小就聪明,考上了大专,在村里是头一份。
既然外甥说要走,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那你去燕城啥?”赵国柱又问。
“打工。”
李惟明说了早就想好的说辞,“那边机会多,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他没说实话,不是信不过舅舅,是怕说了实话万一考不上,让舅舅空欢喜一场。
等考上了再说不迟。
赵国柱点点头,又问:“那安安咋办?”
这话一出口,坐在小板凳上喝红糖水的安安立刻抬起头来,大眼睛里全是紧张。
她放下碗,蹬蹬蹬跑过来,小手紧紧攥住李惟明的裤腿,整个人贴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李惟明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舅舅,安安我带过去。”
赵国柱愣了一下:“你带去?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还带个三岁的孩子,怎么顾得过来?要不.....”
他看了看刘桂兰,又看了看李惟明,“要不把安安放我这儿?你舅妈反正也在家,多双筷子的事儿。”
这话音刚落,安安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哥.....不要.....不要丢下安安.....安安听话.....安安不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捂自己的嘴,想把哭声憋回去,可眼泪本不听使唤,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惟明弯下腰,一把将妹妹捞进怀里。
“安安不哭,哥哥说了不会丢下你,哥哥说到做到。”
安安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李惟明抱着她,对赵国柱说:“舅舅,安安我也带去燕城。安安在家我一个人不放心。我答应过爸妈要好好照顾她的。”
赵国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安安那个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行吧,你看着办。反正你打小就有主意,舅舅也管不了你。”
李惟明笑了笑,低头在安安耳边说:“安安,听见没有?哥哥不带你走?别哭了,舅舅刚才跟你开玩笑呢。”
安安从他脖子里抬起脸来,小脸上全是泪痕,红红的眼睛看了看赵国柱,又看了看李惟明,抽噎着问:“真的?哥哥不骗安安?”
“不骗你。”
李惟明用袖子给她擦脸,“哥哥之前怎么说的?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安安这才慢慢止住了哭,但小手还是紧紧搂着李惟明的脖子,不肯松开了。
刘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场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又给安安碗里多加了一勺红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