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明抱着安安,在火车站广场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种恍惚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燕城的风比老家大,吹在脸上的,不像老家的风那样湿润。
安安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小脸埋进他脖子里,嘟囔了一句“风好大”。
李惟明把她的帽子往下拽了拽,拎着大包小包往托运处走去。
取自行车的过程还算顺利,一切就绪,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前面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后面绑着锅碗瓢盆被褥衣服,叮叮当当地在燕城的马路上骑行起来。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安安倒是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坐在横梁上兴奋得不行,风吹得她的小揪揪往后飘,她咯咯地笑出声来。
“哥哥!好多人!好多的车!”
“嗯,燕城人多车也多,安安坐好了,别乱动。”
“安安没动!安安乖!”
李惟明笑了笑,蹬着自行车沿着马路往前走。
他没有急着去找旅店,而是骑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想先熟悉一下这个陌生的城市。
燕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骑自行车的上班族成群结队,车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洪流。
路边的小店一家挨着一家,空气中混着食物的香气和汽油尾气的味道。
李惟明看着这一切,心里既兴奋又踏实。
兴奋的是他终于在燕城了,踏实的是他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实现。
他转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安安也开始打哈欠了。
“安安困了?”
“有一点。”安安揉了揉眼睛,“哥哥,我们晚上住哪里呀?”
“哥哥这就去找个地方住。”
李惟明在一家小旅店门口停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支好,抱着安安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烫着卷发头,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正在看一本杂志。
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住店?”
“对,还有房间吗?”
“有。”大妈放下杂志,报了价,“单人间二十五一晚,双人间三十五,有公共浴室,热水晚上六点到九点供应。”
李惟明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五块一晚,住一晚上还行,住久了可住不起。
“先住一晚。”他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大妈收了钱,给他找零,递过来一把钥匙:“二楼,拐角第二间,206。”
李惟明谢过大妈,抱着安安上楼。
206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十八寸的彩电,墙边立着一个暖壶。
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洗得有些褪色了。
安安从哥哥怀里滑下来,先在床上蹦了两下,然后跑去开电视,按了好几下没按开,回头求助地看着李惟明。
“哥哥,这个不亮。”
“得上电源才行。”
李惟明走过去,把电视机的头上,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声音。
安安盯着满屏的雪花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问:“哥哥,这个是下雪了吗?”
李惟明忍不住笑了:“不是,是信号不好。等会儿就好了。”
他把电视调到画面出来,里面正在播新闻联播。
安安对新闻不感兴趣,爬到床上开始翻自己的小包袱,把里面的两件衣服拿出来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玩得不亦乐乎。
李惟明趁这个功夫,把随身带的那张燕城地图铺在桌子上,仔细研究起来。
他在家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功课。
从镇上出发之前,他专门去了一趟县图书馆,查了燕城的资料。
虽然能找到的信息不多,但他至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安定门附近有一个孔庙,孔庙旁边就是图书馆。
第二,国家首次公开招考公务员的工作由人事部统一组织,报名点设在人事部考试中心,具体地址等公告出来才知道。
他的打算很简单:在图书馆附近租个房子,每天带着安安去图书馆看书备考。
图书馆里有参考资料,有安静的环境,说不定还能遇到同样准备考试的人,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哪怕只是打听到考试范围,也比自己瞎摸索强。
李惟明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沿着安定门大街一路找过去,在孔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就是这儿了。”他自言自语。
第二天一早,李惟明退了房,把行李重新绑上自行车,带着安安往安定门方向骑去。
街上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在锅里翻滚,豆浆从大锅里舀出来,冒着白烟。
安安的鼻子比眼睛还尖,一闻到香味就扭过头来:“哥哥,好香!”
“饿了?”
“嗯!”
李惟明在一家早点摊前停下来。
摊子是老两口开的,老大爷炸油条,老大妈盛豆浆。
几张矮桌小板凳摆在路边,坐着几个赶早班的上班族,吃得满头大汗。
“来两油条,两碗豆浆。”李惟明把安安从车上抱下来。
老大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安安,笑着说:“这么小的娃娃,给她盛半碗吧,不收钱。”
“谢谢您。”
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是现磨的,浓得能在表面结一层皮。
安安第一次喝北方的豆浆,觉得跟老家的不太一样,老家的豆浆稀得像水,这儿的豆浆稠得像粥,喝了一口就瞪大了眼睛。
“哥哥,这个好喝!和家里的不一样!”
“那是北方的豆浆,跟南方不一样。”李惟明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喂给安安吃。
小姑娘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豆浆汁,像长了白胡子。
她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对面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男人正拿着一个砖头似的大哥大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安安盯着那个大哥大看了半天,小声问:“哥哥,那个人拿的是什么?好大一个。”
“那是大哥大,是电话,可以拿着到处走的那种。”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大哦,比安安的头还大。”
旁边桌一个正在吃馄饨的大姐听见了,笑得差点呛着。
李惟明也笑了,在安安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快吃,吃完了我们去租房子。”
吃完早饭,李惟明骑着车在安定门附近的胡同里转了两圈,找到了一家房屋中介。
铺子不大,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平房单间出租,水电齐全,月租120”“楼房合租,限女性,月租200”“独门独院,月租350”......
李惟明推门进去,铺子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短发,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燕城口音。
“您好,我想租个房子。”
李惟明把安安从车上抱下来,让她站在地上。
中介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蛇皮袋和身边的安安之间来回看了看,眼神里有种难言的意味,大概是没见过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拎着蛇皮袋来租房的人。
“你什么人住?几个人?”
“我跟我妹妹,两个人。想找个单间就行。”
中介阿姨点点头,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翻了翻:“安定门内大街这边有一间,平房,不是地下室,有窗户,月租一百三。水电费另外算,电是两毛四一度,水是三毛一一吨。公用的厨房和厕所,跟邻居合用,你介意不?”
李惟明想了想:“不介意,房子在哪儿?”
“就在孔庙后头那条胡同里,走路到图书馆五分钟。”
中介阿姨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过吧?”
“算是吧。”
“算你找对地方了,那片儿安静,不像大街上那么吵,带孩子住正合适。”
中介阿姨锁了铺子的门,骑上自己的女式自行车,招呼李惟明跟上。
三人两车在胡同里七拐八拐,穿过了几条窄窄的巷子。胡同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灰色的砖墙,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偶尔能看见一棵老槐树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树荫遮了半条胡同。
安安坐在横梁上,一路上小脑袋左转右转,看什么都新鲜。
看到一只花猫从墙头跳过去,她“啊”了一声,差点从车上站起来。
“哥哥!猫!花花猫!”
“看见了看见了,坐好别动。”
中介阿姨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