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四口回到家里,气氛比出发前还凝重。
陈秀兰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又下来了。
她捂着脸,声音发抖:“爹,他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郑丽花还没反应过来。
陈秀兰没说话,只是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
郑丽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你瞎说什么呢?他一个大小伙子,哪懂这些?你肚子又没显怀,他上哪儿知道去?”
“那他为什么死活不答应?”陈秀兰带着哭腔,“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这是实话。
陈秀兰在村里向来是众星捧月,哪个小伙子见了她不献殷勤?
偏偏李惟明这个条件最差的,倒是对她爱答不理。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陈军还在气头上,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笤帚:“爹,我这就叫几个兄弟,去把那小子打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陈大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打完了呢?人家去派出所告你,你想蹲局子是不是?”
陈军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一拳砸在墙上。
陈大田没理儿子,坐在那里一个人抽烟,一接一。
他在想李惟明说的那两句话。
“妹的事我不想多说,你们家的事我也不想掺和。”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按道理说,李惟明不应该知道任何事。
可他那个态度,那个眼神,分明是知道点什么。
陈大田摇了摇头,把烟掐灭。
不管他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事儿都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惟明是方圆十里最合适的人选。
父母双亡,没有长辈把关,不会看出秀兰怀孕的事。
家庭条件差,按理说应该巴结着陈家才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这么硬气,但这也说明他没什么基,好拿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小子长得确实不错。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不答应。
那就不能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过子。
陈大田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镇中学校长赵援军,跟他是老交情了。
第二天一早,陈大田就去了镇上,在赵援军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赵援军送陈大田出来的时候,拍着脯说了一句:“老哥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星期一,李惟明像往常一样,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了镇中学。
他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夹着教案往教学楼走。
路上碰见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都笑着回应。
“李老师,听说陈支书上你家提亲去了?”教语文的老周凑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你小子要当陈家的乘龙快婿了?”
李惟明笑了笑:“没那回事,我拒绝了。”
“拒绝了?”老周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疯了?陈支书家的闺女,多少人排着队想娶都娶不上,你给拒了?”
李惟明没解释,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因为他看见传达室的老刘头在朝他招手。
“李老师,赵校长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老刘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看赵校长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李惟明点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赵援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看见李惟明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老师,坐。”
李惟明坐下,没有先开口。
赵援军看了看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李老师,你在咱们学校教了三年书了吧?”
“两年零八个月。”李惟明回答。
“快三年了。”赵援军点点头,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你这三年工作还是认真的,学生反映也不错,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李惟明听着,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种话开头,后面跟的绝对不是好话。
果然,赵援军话锋一转:“但是呢,学校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县里给咱们的编制名额有限,人员冗余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前几天教育局开了会,要求各学校精简人员,民办教师这块是重点。”
李惟明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援军继续说:“我也很为难,你是老教师了,按理说应该优先保留。但是这次是硬性指标,每个学校都要裁一批,我也是没办法。”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晃了晃,“你看,这是教育局下的文,我这里也是按文件办事。”
李惟明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接过来看。
他知道那不过是块遮羞布,真正的原因在陈家。
“赵校长,您直说吧。”他语气很平静,“是要我走人?”
赵援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他咳嗽一声,推了推眼镜:“也不能这么说。就是......暂时先回去,等以后编制空出来了,我再叫你回来。你放心,以后有机会优先考虑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李惟明心里清楚,“以后”就是没有以后。
“好。”李惟明站起来,脆得让赵援军又是一愣。
“你.....同意了?”
“同意了。”李惟明点点头,“什么时候办手续?”
赵援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站起来:“今天就能办。你放心,这个月的工资我让人给你算满,一分不少你的。”
李惟明没有多说什么,跟着赵援军去办了离职手续。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把教案交给了教导处,把那串办公室钥匙放在了桌上。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几个同事围过来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了一句“不了”,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身后传来议论纷纷的声音,他不想听,也不想解释。
这破学校,民办教师的身份,他早就不想了。
上辈子他在这里耗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这辈子他有了新的方向,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本来就无所谓了。
只是没想到陈大田的动作这么快,他还没主动辞职,人家就先动手了。
也好,省得他自己开口了。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路过镇上副食品店的时候,看见陈秀兰正好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陈秀兰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种得意的、幸灾乐祸的笑。
她大概已经知道他被停课的事了。
李惟明没看她,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过去了。
风吹在脸上,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工作没了,正好可以专心准备公务员考试。
他要去燕城,去考那个国家首次公开招考的公务员。
到时候,让这帮人看看,他李惟明能走到哪一步。
回到家,安安正蹲在院子里跟一只毛毛虫说话。
“小虫虫你要去哪里呀?你妈妈在家等你吗?安安的哥哥去上班了,安安在家等哥哥......”
李惟明站在院门口听了两秒钟,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安安。”
安安猛地抬起头,看见哥哥回来了,小脸一下子笑开了花,站起来就朝他扑过来。
“哥哥!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惟明把妹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哥哥不那个工作了,以后天天在家陪安安好不好?”
安安眨巴眨巴大眼睛,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笑了,露出小米牙:“好!安安喜欢哥哥在家!”
她又想了想,歪着脑袋问:“可是哥哥不去上班,会不会没有钱钱?安安可以不吃饭饭,哥哥不要走好不好?”
李惟明鼻子一酸,把妹妹搂紧了些。
“放心,哥哥有钱。哥哥不但有钱,以后还要带安安去大城市,去燕城,去住大房子。”
安安不知道燕城是哪里,但哥哥说好,那就是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安安跟哥哥去!”
李惟明抱着妹妹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凳子上,转身去翻箱底。
他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了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积蓄。
数了数,八百二十七块钱。
去燕城的火车票要几十块,到了那边还要租房子、吃饭、买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