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规律生活，让李惟明的备考进度大大加快，也让安安彻底适应了燕城的生活。
这天是周四，六月初的燕城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
李惟明像往常一样，八点前就到了图书馆。
这个时间点大厅里人还不算多，他照例走向那个靠窗的老位置。
可走到跟前，他发现那排书架上有些异样。
往常摆放《行政职业能力测验》辅导书的那一层，今天空空荡荡的，一本都不剩了。
李惟明皱了皱眉，在周围几排书架上又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他正打算去问管理员，转身的时候，看见书架另一侧站着两个人，正在翻同一本书。
一个穿着旧军绿裤子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寸头，皮肤黝黑，身板挺得像一棵白杨树，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手里拿着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眉头微皱，看得十分认真。
他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色搭扣布鞋，净净的，像是从学校里刚走出来的大学生。
她也伸着手去拿那本书，跟那个年轻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看了一眼。
“你也考公务员？”姑娘先开口，声音清脆。
“嗯。”年轻人点点头，把手缩回去，“你先看吧，我再找找。”
姑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又看了看书架上的空位：“好像就这一本了，要不咱们轮流看？”
这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书架另一头转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工作服，口还印着“燕城钢铁厂”几个字，个字不高，但人看着精神。
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封面跟他俩手里的一模一样。
“你们也在找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书，笑了笑，“我到那边书架找到的，还有一本，你们谁要？”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李惟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也笑了。
“看来今年的公务员考试，报名的人不少啊。”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李惟明朝他们点了点头：“我也在准备，找了一圈没找到这本书。”
几个人对视一眼，那个穿旧军裤的年轻人先开口：“要不找个地方坐下聊？我姓王，王建国。”
“林小薇”扎马尾的姑娘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
“吴爱华，叫老吴就行。”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随和。
“李惟明。”李惟明也报了名字。
四个人在阅览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王建国把那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放在桌上，林小薇和老吴也把各自的书拿出来，李惟明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行测的解题技巧。
王建国看了那本笔记本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记了多少东西？”
“半个月的笔记。”李惟明说，“之前一直看公文写作和综合知识，行测刚开始没多久。”
“半个月记了一大本？”王建国的眼睛瞪大了，“你这效率也太高了。”
李惟明笑笑没解释，总不能说自己脑子被重生给升级了吧。
几个人聊了几句，发现大家的备考进度参差不齐，但面临的问题差不多，参考资料太少，没有系统的复习方向，不知道考试具体考什么。
林小薇叹了口气：“我托人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两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也不知道够不够用。我连考什么题型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呢。”
老吴点点头：“我也是，光知道考三科，但三科到底侧重什么，有没有参考书目，一概不知。我去书店问过，说公务员考试的书现在市面上很少，毕竟头一回搞公开招考，辅导资料还没跟上。”
王建国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我在部队的时候，考过一次军校，那时候也是自己瞎摸索。后来我就悟出一个道理，一个人闷头看书，不如几个人一起琢磨。你卡住的地方别人可能一眼就看穿了，别人不懂的地方你正好能帮上忙。”
林小薇眼睛一亮：“那咱们脆组个备考小组得了！互相交流，资源共享，谁找到了有用的资料就互相传着看，有什么不懂的互相问。”
老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建国和李惟明：“我倒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年纪大一点，工作经验多一些，但考试这事儿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咱们互补。”
王建国脆利落地点了头：“行，我没意见。”
三个人同时看向李惟明。
李惟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上辈子他做过太多错误的决定，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总是一个人扛着，不跟人交流，不向人请教，把自己封闭在那个小镇上，越活越窄。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需要朋友，需要伙伴，需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人际网络。
“我也同意。”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走吧，先吃饭。”老吴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我知道附近有家餐馆，味道不错，价格也便宜，今天我请客，算是咱们备考小组的第一次聚餐。”
“那怎么好意思？”王建国摇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年纪最大，请弟弟妹妹吃顿饭怎么了？”老吴笑呵呵的，不容拒绝。
李惟明去儿童区接安安，小姑娘正在跟宋大姐学折纸，手里捧着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看见哥哥来了，立刻举着纸鹤跑过来。
“哥哥你看！安安折的！宋阿姨教安安的！”
李惟明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纸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脑袋都快折没了。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安安真厉害，折得真好看。”
安安被夸得小脸通红，把纸鹤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包袱里，然后伸出双手：“哥哥抱！安安饿了！”
李惟明把她抱起来，跟宋大姐打了个招呼，走出图书馆。
走在前面的三人看见李惟明抱着一个孩子，也没太在意，以为是李惟明的女儿。
老吴说的那家餐馆在成贤街东头，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净净。
几个人找了张圆桌坐下，安安坐在李惟明腿上，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陌生人。
面还没上来，几个人先自我介绍了一番。
王建国先说的。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齐省人特有的那种厚实劲儿。
“我叫王建国，齐省人，今年二十四。之前在部队当了六年兵，去年转业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想说太多，但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在部队的时候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自己申请转业的。现在给一个机关单位看大门，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二百多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看大门的，说出去不好听，但好歹有口饭吃。我琢磨着不能一辈子给人看大门，那太没出息了。正好听说今年有公务员考试，就想着试试。”
林小薇接着他开了口。
“我叫林小薇，白省人，今年二十一，燕城联合师范学院大四，六月底就毕业了。”
她说话语速快，带着点北方姑娘特有的爽利劲儿，“按理说我们师范生是包分配的，但我家不是燕城的，原籍那边给我问了，就算分配回去，编制的事也解决不了，可能得去当民办教师。”
她叹了口气，“我不甘心。我辛辛苦苦考大学，不是为了回去当民办教师的。正好听说有公务员考试，我就想试试。”
李惟明听到“民办教师”四个字，心里一动。
这不就跟他当年毕业时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毕业分配无望，民办教师，编制遥遥无期。
只不过林小薇比他幸运，她二十一岁就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而她还有机会选择。
上辈子的他，等到四十多岁才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