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明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生怕惊醒了还在熟睡的安安。
小姑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早被蹬到了脚边,一条小胖腿搭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李惟明看着她的睡相,忍不住笑了一下,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的水龙头是公用的,在院子东南角,砌了一个水泥池子。
李惟明拿着搪瓷脸盆接了半盆水,凉水扑在脸上,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五月的燕城清晨还有些凉,他洗了脸,又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昨天下午他在胡同口的小菜店买了几斤米、几颗鸡蛋和一把青菜,加起来花了两块多钱。
这点东西在老家不值什么钱,可到了燕城,什么都得精打细算。
粥热好了,他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粥盛好,荷包蛋煎得焦黄,李惟明把饭菜端回屋里,这才去叫安安起床。
“安安,起来了。”
安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安安,起床了,我们要去图书馆了。”
小姑娘又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嘟囔道:“不要.....安安还要睡.....”
李惟明坐在床边,伸手把她的小身子捞过来,帮她揉了揉眼睛:“你不起来,我等会儿出门就把你一个人锁在屋里了,中午再回来给你带饭。”
这话一出,安安的眼睛“唰”地就睁开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小脸紧张地看着哥哥,两只小手本能地抓住了李惟明的衣角:“不要!安安起来了!安安已经醒了!”
说着她还使劲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证明自己确实很清醒一样。
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两个小揪揪歪到了耳朵,小脸蛋上还印着枕头的褶子,样子又可爱又好笑。
李惟明忍住了笑,把她的衣服递过去:“那就快穿衣服,粥已经煮好了,吃完我们就走。”
安安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袖子穿反了一次,扣子系错了一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穿戴整齐。
李惟明帮她重新扎了辫子,用昨天在胡同口小卖部买的红色塑料发圈扎了两个小揪揪,又用梳子把刘海梳顺了。
吃完早饭,李惟明洗了碗,把锅碗收好,然后背上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包里装着那本《公文写作基础知识》、一个硬壳笔记本、两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个水壶和几颗水果糖。
安安背上了她自己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水壶和一块小手帕。
其实没多少东西,但小姑娘背得很认真,小脯挺得高高的,像是要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走,出发了。”
李惟明把安安抱上自行车横梁,锁好房门,推着车出了院门。
胡同里的早晨比傍晚热闹。
有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有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大爷,有拎着菜篮子去买菜的大妈。
偶尔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新闻声,和着自行车铃声、人声、鸽哨声,汇成了一首属于燕城的晨曲。
从他们住的胡同口出去,往南拐进安定门内大街,再往西骑一小段就到了成贤街。
成贤街是一条不宽的马路,两旁种着国槐。
图书馆就在成贤街的中段,是一座老式的院落,红墙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燕城市图书馆”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李惟明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车棚里,锁好,牵着安安的手走上台阶。
进了大门,首先是一个宽敞的院落,青砖墁地,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正对面是一道垂花门,穿过垂花门是第二进院落,那里才是真正的阅览大厅。
李惟明站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下,找到了挂着“咨询处”牌子的窗口,走过去敲了敲。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报纸。
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李惟明一眼,又看了看他牵着的安安。
“您好,我想问一下,图书馆的阅览室怎么走?”李惟明客气地问。
中年妇女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窗口前,指了指第二进院子:“穿过这道门,正面那栋楼就是阅览大厅。”
“那儿童阅读区呢?”李惟明又问。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看了看安安,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你们带小孩来的?儿童阅读区在第一进院子的西侧,从那边那个月亮门进去就是。”
她又补了一句:“还好你们来的是我们这儿,我们馆是全燕城为数不多设有儿童阅读区的图书馆。别的馆不一定让小孩进。”
李惟明心里一喜,连忙道谢:“谢谢您,谢谢您。”
“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中年妇女推了推眼镜,“第二进院落的阅览大厅,儿童是不让进的。这是规定,怕孩子吵闹影响其他读者。你带孩子的话,只能在儿童阅读区那边。”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李惟明牵着安安,按照中年妇女指的方向,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第一进院子西侧的一个小跨院。
跨院不大,正房和东西厢房都是打通了的,布置成了一个专门的儿童阅读区。
窗户开着,通风采光都不错,墙壁上贴着几张儿童画,书架比较矮,方便孩子自己拿书。
书架上的书不算多,主要是连环画、童话故事和一些科普读物,但看起来都还比较新。
这时候还不到八点,儿童区里空空荡荡的,一个读者都没有。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织毛衣。
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面容和善,穿着件素净的蓝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你好,是带孩子来看书的?”
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了看李惟明,又看了看安安。
“对。”
女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又低头继续织毛衣。